2008年的魔都,当时的八里村还是城中村,凌乱的街上不少讨生活的忙碌身影。发廊内,崔红梅的指甲缝里嵌着白色泡沫,水龙头冲了三遍都没冲干净。
她把手指举到眼前看了看,懒得再洗了。
发廊的门朝南开,正对着一条窄巷。巷子口有一根歪了的电线杆,杆子上贴满了小广告,办证的、通下水道的、收头发的,一层盖一层,最底下的已经看不清了。电线从杆顶牵出去,像一张灰黑色的蛛网,把整条巷子罩在下面。
巷子叫红砖南路。两边是低矮的私房和里弄,红砖砌的墙,砖缝里填着白灰,有的地方已经发黑了。墙面湿漉漉的,那是长年不见太阳留下的水渍,像一块块灰色的胎记。
八里村就是红砖南路这一片的棚户区,老房子挤在一起,屋顶高高低低,瓦片有的碎了,有的翘起来,风大的时候会哗啦啦响。
发廊门口那根电线杆旁边,竖着一块铁皮路牌,蓝底白字,锈迹从边角往外爬,把“红砖南路”四个字啃掉了一半。
但崔红梅站在门口的时候,看到的不是巷子,是巷子上方的天空。
越过那些低矮的屋顶,越过那些纠缠在一起的电线,远处有高楼立在天际线上。金茂大厦像一根被削尖了的铅笔,上海环球金融中心像一把竖着插进地面的刀,东方明珠塔最显眼,两个球体一上一下,像一串悬在半空中的糖葫芦。
天气好的时候,那些高楼的玻璃幕墙反着光,亮晶晶的,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她每天进出这条巷子,抬头就能看到那些楼。看得多了,心里就存了一个念头,那个念头不大,像一个火柴头那么小,但一直在。她没跟任何人说过。
此刻,她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手上黏着的泡沫,继续搓洗。泡沫从指缝间溢出来,白色的,混着头发上洗下来的油脂,被水冲走,打着旋儿流进下水口。
发廊的灯管坏了一根,剩下的那根嗡嗡响,照得整个屋子灰蒙蒙的。墙上贴着几张发型海报,边角发黄卷起,有一个模特的脸被水渍泡花了。地上有头发渣,黑的、白的、染过的,扫成一堆还没来得及倒。
三号床的女人还躺着,头发上裹着毛巾,闭眼,嘴唇抿成一条线。毛巾是灰色的,洗了太多次,边角起了毛球。
“水凉了。”女人说。
崔红梅伸手试了试,温的,并不凉。她没说话,拧了一下热水龙头,等了两秒,又试了试。
“力气大了。”
街上一家叫做“从头开始”的发屋内,一个少女发出叹息之声。
好不容易快洗完了,需要勾兑好水温最后冲洗了。她拧了两下开关,只听到管道里“咕噜咕噜”的空响,没有一滴水出来。她的手停在客人头上,指缝里全是白色的泡沫。
崔红梅一阵头大,觉得自己过的日子是又倒霉又窝囊。今天看来又是悲催的一天,店里这破水龙头,水冲到一半,没了。停水了。
八里村停水是常事。但此时客人头上还糊着洗发水,泡沫从发梢往下滴,顺着脖子淌进衣领。那女人“啧”了一声,肩膀一扭,不耐烦地动了动。
“怎么回事?水呢?”
眼见这位顾客就要爆发。
“停水了,姐。您稍等,我去后面打桶装水。”崔红梅态度奇好,一边说一边摘下围裙,转身快步往后走。她的旧凉鞋踩在湿滑的地砖上,发出噗嗤的声响。
“等?”女人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我明天还要上班,你让我等?你们这什么破店?洗个头都洗不好!”
声音不大,但尖锐刺耳,店里另外两个客人都朝这边看了一眼。烫卷发的阿姨把杂志放低了半寸,露出一双眼睛。吹风机下面的大姐抬手按停了机器。
同事王莉莉正在给一个男客人吹头,吹风机的声音盖过了大部分对话,但她的目光往这边瞟了一下,眉头皱了皱。
崔红梅急忙走到后堂,从后面拎了一桶纯净水出来。
桶很沉,她两只手提着,水在桶里晃荡,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她倒进洗头盆,伸手试水温,有点凉。桶装水没有加热,但她来不及烧了。手指在客人的头发里继续揉。冷水冲过头皮,客人打了个哆嗦,肩膀猛地一缩。
“太凉了!”
女人一下子不干了,坐起身来,湿漉漉的头发甩了崔红梅一脸水。
“你是故意的吧?我告诉你啊,我这头发刚做的护理,花了三百八!你要是给我洗坏了,你赔得起吗?”
水滴顺着崔红梅的鼻梁往下淌,她来不及擦拭。“对不起,姐。停水了,只能先用桶装水。”
“停水是你们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女人已经从洗头椅上站了起来,用毛巾包住头发,大步走到收银台前。“不洗了。退钱。”
她的拖鞋踩在地上,啪嗒啪嗒,每一步都带着怒气,没有给崔红梅丝毫挽回的机会。
王老板从收银台后面抬起头。金表在灯光下闪了一下,照出一小片光斑。他看了一眼崔红梅,又看了一眼那个女人,嘴角往下撇了撇,急忙“甩锅”来息事宁人:
“小崔,你怎么回事?客人都不满意了。这单算你的。”
轻飘飘的一句话。像扔一块石头,打算砸完就不管了。
崔红梅的手停在半空中。泡沫从指缝间滴落,一滴一滴砸在地砖上。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停水了不是她的错。
她用了桶装水,只是凉了点,但王老板已经低下头继续数钱了。手指蘸着口水,一张一张捻,五块、十块、二十块。
那个女人哼了一声,从包里只掏出三十块扔在台上,转身推门出去了。风铃叮咚响了一下,然后慢慢静下来。
王莉莉关了吹风机,走过来,小声说:“明明是停水了,又不是你的错。凭什么算你的?”
崔红梅没说话。
她转身走到洗头台前,拔掉下水塞。泡沫和脏水打着旋往下流,咕噜咕噜地发出吞咽般的声音。她拿起抹布擦台面,手指用力,青色的血管在手背上凸起。
小琴在旁边给烫卷发的阿姨卷杠子。她手里的卷发杠捏得很紧,头也没抬,嘴里却说出一句话,轻飘飘的,像吐瓜子壳:
“要是早点来上班,把水烧好备着,就不会这样了。”
王莉莉猛地转头:“小琴,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了?我说的是实话。”小琴把卷发杠扣紧,塑料扣“啪”的一声,清脆。
“店里的规矩不就是提前备水吗?红梅来得晚,水没烧,怪谁?”
她说话的时候没看任何人,眼睛盯着手里的头发,动作麻利。但崔红梅能看到,小琴的耳朵尖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像被火烧了一下。
她是心虚。见风使舵,落井下石,她比谁都要娴熟。
崔红梅放下抹布,站直了身体。她看着小琴的背影,穿着同样的深蓝色工作服,头发用夹子别着,后颈有一颗黑痣。
“小琴,今天我比你先到半小时。”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钉在木板上。
小琴的手顿了一下。卷发杠差点从指间滑落,她慌忙接住。由于自己理亏,小琴没抬头,也没接话。
崔红梅说了这句话之后,胸口那个堵着的东西,好像松了一点点。
“水是九点停的,不是我没备水。”崔红梅继续说,“你来了之后一直在外面吃包子,吃了十五分钟。进来的时候水已经停了。”
整个发廊安静了。连水龙头滴水的声音都变得格外清晰,滴滴答答。
烫卷发的阿姨把杂志彻底放下了,双眼在崔红梅和小琴之间来回转。吹风机后面的男客人从镜子里看着这一切,嘴角挂着一丝看戏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