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过了清江浦,沿着运河继续前进,很快就进入了淮安府邳州宿迁县境内。
这里的境况比淮安府还要差。
两岸的流民更多了。
靠近运河的那些上好水田,此时却荒着,无人耕作。
复社诸人看了之后一脸不解。
这么好的田地为何没人耕作?
这几天下来,陈闲已经成为这些人的万事通百晓生。
有什么问题,他们都习惯问陈闲。
“陈兄,为何这些水田亦无人耕种,此处沿河,并不缺水啊!“侯方域问道。
陈闲指着脚下的运河道:“诸位可知,咱们脚下的是运河。”
“对呀。”众人回道。
“朝廷有规定,严禁到运河取水。”
“啊,为何啊。河里这么多水,为何不给百姓春耕用。”
“因为朝廷要保证漕运通畅,没有漕运,京师必将大乱。”
“如果放任百姓到运河取水,取的人多了,运河水位必然下降,影响漕运。”
“当然了,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朝廷的苛捐杂税太重,种了田,自己也吃不上粮食。”
“还有就是这些流民,他们饿急了,连庄稼幼苗都吃。”
“这便是我前几日与你们说的恶性循环。”
……
正聊着,前方出现了一支船队。
看样子是官军战船。
“你们先进船舱去,我不叫你们不要出来。”
陈闲面色平静,似乎一点都不慌。
“为何?陈兄,出了什么事了?”
“可是有危险?”
几人问道。
“看到前边的官船了吗?他们是来截粮的。”陈闲的语气十分笃定。
“怎么可能?光天化日,这里是史大人的辖区,官军不敢的。”吴应箕摇头道。
他是复社的联络人,为人非常圆滑,此时也不敢相信陈闲的话。
“哼!”陈闲冷哼一声,“史大人肯定不会告诉咱们,他也有指挥不动的人。”
“前面那个恰好就是,他们是山东总兵刘泽清的部将。这家伙还没有流贼讲道理。”
陈闲与他们说话间,船上的黑衣护卫已经开始行动起来。
他们十人一队,在各自队长的带领下,有序在甲板上集结。
接着将自己的身体藏在船舷边的护板后面,火枪横放身前,弹药已经装填完毕。
还有几门小炮被布置在靠近船舷的甲板上,用油布遮挡着。
众人看到之后面面相觑。
”陈兄……你要跟官军开战?”
冒辟疆已经算是胆大之人,但是也被吓坏了,说话都有些结巴。
“不然呢?”陈闲语气平淡,“难道等他们杀了咱们,抢了粮食和船,然后对外将罪责推给流贼?”
陈闲连对方用的哪个剧本都知道了。
几人都不傻,他们一听便明白是怎么回事儿。
“我留下了,陈兄,给我一把火枪。”侯方域道。
北上赈灾是他提议的。
而且他去过河南,知道北方的官军已经烂到了何等程度。
吴应箕等人却有些担忧。
“朝宗,与官军开战,无异于造反,没别的办法了吗?”
侯方域摇了摇头:“次尾兄,吾亲眼见过官军屠村,然后割下村民的人头当做流贼献上去。”
“还有更加恶劣的,我上次回河南都见过。”
“好了,官军到了,等下不要说话,我来应对。”
陈闲是提前知道消息的,刘泽清部本就是是六科影卫重点监视的对象。
双方相向而行,很快便拉近距离。
官军的战船排成了两列,从商船两侧穿过。
后面有几艘大船挡住了粮船去路。
中间一艘大船船艏站着一将,身披甲胄,满脸胡须,手中拿着一把长柄大刀,拄在甲板上。
“对面的船停下来,俺们要上去检查。”
那将领大喊道。
“我等有史大人的通行文书。这就呈过去。”
陈闲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书,交给身旁一名黑衣护卫。
“费什么话,老子说要检查就检查,史可法管不了俺们。”
“登船!”
说完那人直接下令。
两侧的小船上,官军立即搭上舷梯,准备爬到大船上。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躲在船舷护板后方的黑衣护卫齐刷刷起身,同时举起火铳。
陈闲也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把火铳,抵在肩头,枪口对准了马化豹。
“我看谁敢动?”
陈闲厉声喝道。
那些官兵都被吓傻了。
那些火铳居高临下,就对准了他们的头顶。
只要对方扣动扳机,自己就会立马脑袋开花。
“你…你们要造反!”
马化豹虽然莽,但是却不傻,他不敢赌对方能否击中自己。
“俺们不过是个过路的,马将军行个好,放我们过去呗!”
“恁们到底是什么人?”
他心里直犯嘀咕,不是说江宁城的一帮士子押粮北上吗?
他们顶多也就是雇佣普通漕船,身边能有几个家丁护卫也就不错了。
可是对面那些黑衣,他们端着的是清一色的火铳啊,上面没有火绳,有鹤嘴,明显是自生铳,神机营都没几把这东西。
“俺们是去河南救人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马将军还要挡俺们吗?”
马化豹看到自己手下的怂样,就知道打不过对方了。
有些士卒双腿都在打颤。
反观大船上的那些黑衣火铳手,却一个个站姿笔挺。
要知道就多带些兵马出来了。
现在他是骑虎难下!
“哈哈哈,一场误会。”马化豹突然大笑起来。
“收兵,收兵!”
“慢着!”陈闲却打断了他。
“马将军,陈某怎么能知道你等下会不会反悔呢!”
“你要怎样?”马化豹收起笑容。
“马将军,要不先让诸位兄弟将家伙事暂且存放在俺们这里。”
陈闲笑道。
“恁……恁放肆!要让本将缴械吗?”马化豹指着陈闲,气得面色涨红。
“吾已经说的够委婉了,那就是谈不成了?”
陈闲将手中的火铳抬了抬,做出准备射击的姿态。
“好,本将答应你。”
马化豹抿着嘴,咬牙道。
“不过等下一定要还给俺们。”
方以智咬着自己的嘴唇,他此时真的很想笑。
这场面太过戏剧性了。
后面的一艘官船上,几个姑娘也想出舱去看看。
不过她们刚开舱门,就看到一个黑衣女子站在门口。
女子的腰间插着飞镖,手中把玩着一把短火铳。
“我建议你们还是回去,要是被前面的官军看到,兴许就帮你们捉去做营妓了。”童雀声音冰冷地说道。
“你是何人?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官军还敢抓人不成。”
李香君没见过童雀,还以为对方只是陈闲家的女护卫,说话的时候一点都不客气。
“漂亮女子都是麻烦。你们也应该跟我一样把脸给弄花了。”说完她摘了面纱,顿时将几位花魁给吓得花容失色,连连后退。
只有陈圆圆到童雀身边屈膝一礼。
”童姑娘,对不起,大家不是故意的,俺们只是好奇外面怎么回事?为啥那些护卫都拿着武器上甲板了,为啥俺们不能出去。真的是官军来找事儿了?”
“你们啊,最好不要给大都督添麻烦,否则我不介意将你们给扔下船。”
童雀没耐心给这几个女人解释。
她瞥了一眼陈圆圆。
陈圆圆也乖巧地退回船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