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座,机票我都弄好了。”
苏婉仪身子微微前倾,那身墨绿色的真丝旗袍裹得紧,高开叉的大腿在阴影里若隐若现。
她声音有些发颤,像是被雨淋湿的猫,带着求肯的软糯,“明早五点,从秧塘机场起飞,直飞香港转台北,再往后……就是美利坚。”
林亿坐在太师椅里,手里那根烟已经烧到了海绵头,烫到了手指,他却没松开。他抬眼,目光在那两张薄薄的机票上扫过,又顺着那只手,爬上了苏婉仪起伏剧烈的胸口。
空气里混杂着发霉的纸张味和她身上那股子浓烈的晚香玉味道,呛得人嗓子眼发紧。
“美利坚?”林亿把烟头按灭在桌角的青花瓷盖碗里,发出一声闷响,“苏秘书,你觉得我去那儿能干什么?给洋人刷盘子,还是去唐人街当个只会吹牛皮的寓公?”
苏婉仪急了,身子贴得更近,甚至能感觉到她呼出的热气喷在林亿的脖颈上。她哆嗦着把机票往林亿怀里塞,声音尖细起来:“留在这儿就是个死!共军已经过了长江,白长官都在撤,咱们这几千号人算什么?那是肉包子打狗!林亿,你别犯浑,跟我走,到了那边咱们有金条,能活得像个人!”
林亿反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铁钳。他没看苏婉仪那张因为惊恐而变得扭曲却依旧娇媚的脸,而是猛地站起身,那一瞬间的压迫感让苏婉仪踉跄着后退,高跟鞋崴了一下,差点摔倒。
“像个人?”林亿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眼神冷得像冰,“那是丧家之犬。”
他松开手,任由苏婉仪跌坐在沙发上,旗袍下摆散开,露出一片晃眼的白。他没再看一眼,转身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
狂风夹着暴雨瞬间灌入,吹得桌上的地图哗哗作响,那两张机票被风卷起,像是两片枯叶,飘舞着落在了满是泥水的地板上。
冷雨拍在脸上,那种刺骨的寒意顺着毛孔往里钻,让林亿原本有些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
1949年,秋。
这具身体里的灵魂,来自几十年后,那个和平年代的记忆在这乱世里显得格格不入。但他不需要去回忆那些安逸,眼前的局势就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桂系?那是昨日黄花。李、白二人还在做着划江而治的春秋大梦,可大势如雪崩,谁也挡不住。留下来,是死路;去岛上,那是寄人篱下,还得被老蒋算旧账,更是死路;去美国?那是懦夫的逃避。
他深呼吸,肺叶里充满了潮湿的水汽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硝烟味。
这世道,手里有枪才是草头王。
林亿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桌上那张湿漉漉的地图上。视线越过长江,越过两广,一路向南,死死地钉在那片被绿色覆盖的蛮荒之地——越南、缅甸、金三角。
那里是地狱,是毒虫猛兽的巢穴,是瘴气弥漫的死地。
但那里也是唯一的活路。
几千号桂军弟兄,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狼崽子,只要给口饭,给个奔头,就是最锋利的刀。与其在这儿等着被缴械,不如带着这群狼,杀进那片丛林,在那个没有王法的地狱里,咬出一片天来。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收缩、跳动,血液撞击着耳膜,发出咚咚的回响。这不仅仅是为了活命,更是一种来自骨子里的野心在疯狂滋长。既然重活一回,为什么要当狗?
要在海外,建国。
“你疯了……你真的是疯了……”
身后传来苏婉仪含糊不清的呢喃。她瘫在沙发上,看着林亿的背影,眼神里全是恐惧,仿佛看着一个怪物。
林亿猛地转过身,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重的闷响。他几步跨到地图前,一把抽出腰间的勃朗宁,狠狠地拍在桌子上。
“砰!”
这一声巨响,把苏婉仪吓得尖叫一声,整个人缩成一团。
“我没疯。”林亿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冷静,他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前倾,死死盯着苏婉仪,“苏婉仪,你以为我想去钻原始森林?你以为我想去跟蚂蟥毒蛇打交道?”
他抓起桌上的地图,用力一抖,那张脆弱的纸差点被撕裂。他指着那片绿色的区域,手指用力得发白。
“不去这儿,我手底下那三千多个弟兄,全得死!他们跟着我从大别山杀出来,信我林亿是个爷们儿!我现在扔下他们跟你去美国滚床单?那我林亿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苏婉仪颤抖着,眼泪大颗大颗地滴落,把妆都弄花了,“可那是死路啊……那是绝路啊……”
“绝路?”林亿笑了起来,笑得猖狂,笑得眼角渗出了泪,“这世上本没有路,杀的人多了,自然就有了路!我要带他们去那儿,不是去送死,是去当王!去建立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地盘,没人能骑在我们头上拉屎撒尿的地盘!”
他一把抓起那把枪,枪口冰冷,却让他感到无比的踏实。
“想走,你自己走,桌上有金条。想活得像个人样,就把眼泪擦干,换身方便走路的衣服。”
林林亿推开门,大步走入雨幕之中。
院子里,黑压压地站满了人。没有伞,没有雨衣,几千号人就这么静静地站在暴雨里,任由雨水冲刷着他们破旧的军装和疲惫的脸庞。
死寂。
只有雨声在回响。
看到林亿出来,前排的几个营长本能地挺直了腰杆,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条件反射。他们的眼神里有迷茫,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等待——等待头狼的指令。
林亿站在台阶上,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流下,淌过脸颊,滴落在领口。他没有擦,只是静静地扫视着这群人。这些人有的鞋底都磨穿了,有的身上还缠着渗血的绷带,就像一群被遗弃的孤魂野鬼。
苏婉仪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她脱掉了那身碍事的旗袍,换上了一套不合身的军装,手里提着一个急救箱,脸色苍白地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个在雨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又无比高大的背影。
前路是万丈深渊,还是泼天富贵,谁也说不准。
林亿迈步,军靴踩碎了地上的水洼,泥水溅起,弄脏了裤腿。
“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