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急。
像是要把这世间的污秽全都冲刷干净。
秧塘镇就在眼前。
几盏昏黄的马灯在雨幕中摇曳,那是镇口的岗哨。
隐约还能听到划拳行令的叫嚷声,混杂着女人的哭喊,在风雨里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保安团?”
林亿趴在一处土坡后,望远镜的镜片上全是水珠。
他随手抹了一把。
镜头里,几个歪戴帽子的兵痞正缩在雨棚下烤火,枪随手扔在泥地里。
这哪里是什么保安团。
这就是一群趁火打劫的流寇。
“旅座,一连摸上去了,二连在左翼,三连堵后路。”
一营长张大彪猫着腰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子兴奋劲儿怎么也藏不住。
他手里的汤姆逊冲锋枪早已拉开了枪栓。
这群桂军残部,虽然在正规战场上被四野撵得像鸭子一样跑,但那是因为对手太强,大势已去。
可要是论单兵素养,论杀人的手艺。
眼前这帮土匪给他们提鞋都不配。
林亿放下望远镜,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弟兄。
雨水顺着钢盔沿往下淌。
一双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那是饿狼看见肉的眼神。
连日来的溃败、逃亡、饥饿、恐惧,积压在每个人心头,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他们需要发泄。
需要见血。
“不用留活口。”
林亿的声音很轻,却冷得像冰碴子,“速战速决。只要粮食、弹药和盘尼西林。”
“明白!”
张大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他猛地一挥手。
“弟兄们,开饭了!”
没有冲锋号。
没有呐喊。
只有雨夜中沉闷的脚步声,那是死神逼近的鼓点。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了雨夜的嘈杂。
镇口那个正举着酒碗的哨兵,脑袋瞬间像烂西瓜一样炸开。
红白之物溅了旁边人一脸。
“敌袭——!”
凄厉的惨叫声还没喊完,就被密集的弹雨给噎了回去。
“哒哒哒哒哒!”
几挺捷克式轻机枪同时咆哮。
火舌在雨夜中交织成一张死亡的网。
那些所谓的“保安团”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们还在醉生梦死,还在做着土皇帝的美梦。
下一秒,就被打成了筛子。
正规军打土匪,这就是一场屠杀。
甚至连战斗都算不上。
林亿站起身,没有弯腰躲避,就这么大步流星地向镇子里走去。
流弹在身边嗖嗖飞过,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在赌。
赌这具身体的命格,也赌这群士兵的胆气。
主将不惧死,士卒何惜命?
果然。
看到旅座如此悍勇,身后的士兵们嗷嗷叫着冲了上去。
原本的恐惧和迷茫,在这一刻统统化作了暴戾的杀意。
他们撞开木门,踹翻桌子。
枪托砸碎了土匪的脑袋,刺刀捅穿了敌人的胸膛。
这不是战斗。
这是宣泄。
十分钟。
仅仅十分钟。
秧塘镇的枪声就稀疏了下来。
只剩下零星的求饶声和伤兵的哀嚎。
林亿走进镇公所的大院。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尸体,血水混着雨水,把院子里的泥地染成了暗红色。
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被两个士兵按跪在地上。
他就是这伙土匪的头子,此刻正筛糠似的发抖,裤裆里湿了一大片。
“长官……长官饶命啊!”
胖子磕头如捣蒜,“我有眼不识泰山,我有钱!我有金条!都在后院地窖里,全给您!全给您!”
林亿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军靴踩在血水里,发出黏腻的声响。
“钱?”
林亿冷笑一声。
他弯下腰,伸手拍了拍胖子那张油腻的脸。
“老子刚才说了,只要粮食和药。”
“而且……”
林亿的声音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那些杀红了眼的士兵。
“我的弟兄们心里有火,得灭。”
胖子猛地瞪大了眼睛,瞳孔里倒映出黑洞洞的枪口。
“砰!”
林亿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枪口冒出一缕青烟。
胖子的尸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士兵都看着林亿。
那个曾经只会抽烟叹气、优柔寡断的长官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真正的狠人。
“都愣着干什么?”
林亿把枪插回腰间,声音平静得仿佛刚才只是踩死了一只蚂蚁。
“搜!”
“把能吃的、能用的,全都带走!”
“半小时后出发!”
“是!”
这一次的回答,整齐划一,震耳欲聋。
士兵们散开了。
他们不再像刚才那样疯狂,而是迅速变得有序起来。
这就是老兵。
只要有一个强有力的头狼,他们就能迅速找回狼群的纪律。
苏婉仪提着医药箱,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了进来。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无头尸体,脸色煞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但她死死捂住了嘴,没让自己吐出来。
她知道,在这个男人面前,软弱没有任何价值。
“有人受伤吗?”林亿问,语气里没有半点关切,全是公事公办。
“三个轻伤,都是流弹擦破了皮,包扎好了。”
苏婉仪的声音还有些抖,但条理清晰,“我们在后院发现了不少大米,还有几箱罐头,甚至……还有两箱云南白药。”
“好东西。”
林亿点了点头。
在这个乱世,药比金子贵。
“让炊事班立刻埋锅造饭!”
林亿看了一眼手表,“不管熟没熟,每人两个饭团,带着路上吃!”
“我们不在这儿休整?”张大彪手里抓着一只烧鸡,吃得满嘴流油,有些含糊不清地问道。
“休整?”
林亿指了指北方。
“四野的前锋距离我们要是有六十公里。我们要是在这儿睡一觉,明天早上醒来,脑袋就得搬家。”
张大彪打了个寒颤,嘴里的鸡肉顿时不香了。
“那……那咱们真去十万大山?”
“那是唯一的活路。”
林亿转过身,看着那漆黑如墨的夜空。
雨还在下。
但他的心已经定下来了。
第一仗打赢了。
虽然只是灭了一伙土匪,但对于这支濒临崩溃的部队来说,这是一针强心剂。
他们尝到了血腥味,尝到了胜利的滋味。
更重要的是,他们吃饱了。
半小时后。
队伍再次集结。
每个人的怀里都揣着热乎乎的饭团,背囊里塞满了缴获的弹药。
虽然依旧淋着雨,虽然前路依旧未卜。
但那股子颓丧的死气,已经散去了一大半。
林亿骑上了一匹缴获的战马。
他没有回头看一眼那个被洗劫一空的镇子。
“出发!”
马蹄踏碎了泥水。
三千虎狼,再一次钻进了茫茫雨夜。
朝着南方。
朝着那片未知的蛮荒丛林。
那里是地狱。
但对于此刻的林亿和他的残兵来说。
那里,才是天堂。
……
天亮的时候,雨终于停了。
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连绵起伏的群山像是一道黑色的屏障,横亘在天地之间。
十万大山,到了。
林亿勒住缰绳,驻马在一处山岗上。
山风凛冽,吹得他的军大衣猎猎作响。
“旅座,进山的路只有一条,叫鬼门关。”
二营长赵文山拿着地图,指着前方一条蜿蜒曲折的峡谷,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据当地向导说,这地方常年瘴气不散,而且……盘踞着一股悍匪,号称‘黑风寨’,有七八百号人,还有迫击炮。”
“七八百号人?”
林亿眯起眼睛,看着那条宛如巨蛇大口的峡谷。
“这点人,不够塞牙缝的。”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那一双双充满血丝却杀气腾腾的眼睛。
一夜急行军,六十公里。
没人叫苦,没人掉队。
这才是他想要的兵。
“赵文山。”
“到!”
“告诉弟兄们,前面的山寨里,有肉,有酒,还有女人。”
林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谁先冲上去,赏大洋五十,官升一级!”
“我要把这‘鬼门关’,变成我们的‘凯旋门’!”
“全军听令!”
林亿猛地拔出战刀,刀锋直指苍穹。
“目标黑风寨!”
“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