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谷的入口,风声被山壁挤压得变了调。
梁思明从卡车后斗跳下来的时候,脚下一滑,半只皮鞋陷进了黑红色的油泥里。
他没去管那双在香港定做的昂贵皮鞋,而是死死盯着矿洞深处那一排排冒着黑烟的烟囱。
那里传来的金属撞击声,沉闷且极具节奏,每一下都敲在他的胸腔上。
“梁先生,这就是咱们的家底。”
陈俊走过来,随手递给他一个防毒面具。
梁思明接过面具,指尖触碰到粗糙的橡胶表面,眉头不由自主地跳了跳。
“这是……法军的m1935?”
他翻过面具边缘,看着上面的生产批次。
“陈营长,这东西的滤毒罐可能已经过期了。”
陈俊咧嘴一笑,把手里的卡尺别在腰间。
“过期也比没得用强。里头炼钢炉正烧着呢,味儿冲,您凑合戴。”
梁思明深吸了一口混杂着硫磺与机油的空气,跟着陈俊走进了二号车间。
这里原本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现在被密密麻麻的电缆和钢架占据。
几十台从海防港、老街甚至废弃矿井里刨出来的旧机床,正喷吐着冷却液,发出刺耳的切削声。
梁思明在一台美制铣床前停了下来。
他看着正在操作机器的工人,眼神从疑惑变成了震惊。
那工人的动作极其生疏,甚至连切削深度都靠眼睛在瞄。
“胡闹!简直是胡闹!”
梁思明猛地推开陈俊,冲到操作台前,一把拉下了紧急制动闸。
“嘎吱——”
金属摩擦的尖叫声让整个车间都静了一瞬。
“你干什么?!”
张大彪正带着几个兵在旁边搬运毛坯,见状猛地把手里的钢锭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大步跨过来,那身墨绿色的作训服被汗水浸透,脸上横肉乱颤。
“这台机器一分钟能出三个炮弹皮,你给老子停了,这损失你赔得起?”
梁思明没看张大彪,他指着那根还在冒烟的铣刀,手指气得发抖。
“你们在糟蹋这台机器!主轴转速太高了,进给量又不对,这刀头是高速钢的,不是让你们这么烧的!”
他弯腰捡起一块刚切下来的废料,指着上面蓝紫色的回火色泽。
“看看这些切屑!你们在透支这台机床的寿命!照这么干,不出三天,这主轴就得报废!”
张大彪听不懂什么进给量,他只知道这瘦弱的读书人挡了他的产量。
他伸手揪住梁思明的领口,像提溜一只小鸡仔一样把他拎了起来。
“老子不管什么轴不轴的!旅座要的是炮弹!是能响的炮弹!”
“大彪,放手。”
林亿的声音从二楼的铁架台上传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铝制的水壶,那是陈俊用轰炸机残骸刚冲压出来的样品。
林亿顺着铁梯走下来,军靴踩在铁板上,发出哐哐的声响。
张大彪悻悻地松开手,退到一旁,嘴里还嘟囔着:“旅座,这帮读书人就是麻烦,干活不行,屁事儿挺多。”
林亿走到梁思明面前,看着这位伯明翰大学的博士。
梁思明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西装,推了推眼镜,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对专业被践踏的愤怒。
“林将军,如果你请我来,就是为了看这群外行毁掉这些宝贵的工业资产,那你可以现在就把我送回红河里。”
林亿没说话,他接过梁思明手里那块蓝紫色的废钢。
金属还有些烫手。
“梁先生,你说这刀头会坏?”
“不出四十个小时,必然崩刃。”梁思明语气笃定。
林亿转过头,看向陈俊。
陈俊低下头,有些心虚地推了推眼镜。
“旅座……咱们确实没算过这些,就是想着快点出货。”
林亿把废钢随手扔进旁边的废料桶。
“大彪,去把那箱刚造出来的105炮弹搬过来。”
“是!”
片刻后,一箱墨绿色的炮弹摆在了三人面前。
林亿从里面拎出一枚,递给梁思明。
“梁先生,看看这个。这是我们的成品。”
梁思明接过炮弹,双手猛地往下一沉。
他仔细端详着弹体的加工纹路,又用手指扣了扣引信的座圈。
“弹体动平衡有问题,壁厚不均。”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银色的钢尺,量了一下。
“公差超过了半个毫米。这种炮弹打出去,五公里外能偏出一百米去。”
梁思明抬起头,目光直视林亿。
“林将军,你这不叫兵工厂,这叫炸弹作坊。”
张大彪眼珠子一瞪,刚要发火,被林亿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林亿点燃了一根烟,白色的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开。
“梁先生,你说的这些,我懂。”
“但我没时间。”
林亿指了指外面漆黑的山谷。
“法国人的飞机刚走,他们的装甲车还在老街外面转悠。我需要炮弹去跟他们换和平。”
“如果我不出货,我的兵就没枪使,我的厂就得停工。”
梁思明沉默了。
他看着那些虽然动作笨拙、却眼神炽热的工人。
他看着那台虽然被虐待、却依然在轰鸣的机器。
他突然意识到,这里不是实验室,这里是战场。
“给我三个人。”
梁思明放下炮弹,脱掉了那件皱巴巴的西装外套,随手扔在油腻的工具箱上。
他卷起白衬衫的袖子,露出苍白却稳健的小臂。
“一个懂热处理的,一个懂绘图的,还有一个手最稳的钳工。”
“我不需要停工。但我需要重新校准所有的机床支架。”
梁思明看向陈俊。
“陈营长,把你那些土法子收起来。从现在开始,这间屋子,听我的。”
陈俊愣了一下,随即看向林亿。
林亿吐出一口烟圈,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听他的。”
林亿转身,对张大彪吩咐道。
“大彪,去后勤处领十斤腊肉,再拿两瓶白兰地,送到专家楼。”
“梁先生今晚不睡,你们一营的人就得在门口给老子守着。少了一颗螺丝钉,我拿你是问。”
“是!”
……
凌晨三点。
二号车间的灯火比白昼还要刺眼。
发电机组发出了高负荷运转的咆哮。
梁思明趴在机床底座旁,手里拿着一个简易的水平仪——那是他用玻璃管和酒精现凑出来的。
“垫片!再加0.2毫米的铜片!”
他冲着地下的陈俊吼道。
陈俊满脸油污,手脚麻利地塞进一块薄如蝉翼的铜皮。
“紧固螺栓!用力!”
随着扳手的扭动,原本在切削时会有轻微跳动的机床,逐渐变得稳如泰山。
梁思明站起身,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眼镜片后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重新进料。转速调到四百二,进刀量减半。”
机器再次启动。
这一次,声音变了。
不再是那种刺耳的尖叫,而是一种平滑、顺畅的沙沙声。
第一枚经过“科学校准”的炮弹皮滚落进冷却液。
梁思明用铁钩捞出来,仔细测量。
“公差0.05。合格。”
他把炮弹皮扔给陈俊,语气里带着一丝作为工程师的骄傲。
“拿去装药。这发炮弹,能打中三公里外的一根电线杆。”
陈俊捧着那枚炮弹皮,像捧着个宝贝。
他发现,虽然速度慢了一点,但那种工业的美感,让他这个野路子出身的人感到了莫名的震撼。
……
林亿站在办公室的阳台上,看着二号车间里透出的火光。
苏婉仪走过来,披了一件外衣在他肩上。
“旅座,梁先生他们忙了一通宵。刚才陈俊报过来了,良品率从七成提到了九成五。”
“虽然产量降了点,但弹药的损耗率也降了。”
林亿握住苏婉仪的手,她的指尖微凉。
“知识就是子弹,这话一点没错。”
林亿看着远处渐渐泛起的鱼肚白。
“婉仪,你说这些读书人,他们最想要的是什么?”
苏婉仪想了想,轻声道:“除了黄金,大概就是那种能让他们施展抱负的尊严吧。”
林亿点了点头。
“尊严,我有的是。”
“只要他们能给我造出大炮,造出飞机,我给他们建一座城都行。”
他转过身,看向办公桌上的一份绝密报告。
那是路易通过秘密渠道送来的。
在老挝与缅甸交界的金三角核心区,发现了一处储量惊人的锡矿。
而那里,现在正被一群自称“萨尔温江自由军”的武装组织控制。
“梁思明的炮弹造出来,第一发就送给他们。”
林亿按灭了手里的烟头。
“咱们的版图,该往西挪一挪了。”
在那片被毒品和战乱笼罩的蛮荒之地,林家军的轮子,即将碾碎旧时代的残梦。
而这一次,他们的脊梁骨,是由科学和钢铁共同铸就的。
风从山谷吹过,带走了油墨味,留下了属于重工业的、冰冷的铁锈芬芳。
孟蓬,终于不再是一个据点。
它正在成为一个有灵魂的、正在苏醒的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