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明回到南锣鼓巷时,天已经擦黑了。
何大清正在院里收拾白天劈好的柴火,见他回来,抬头招呼了一声:“回来了?
饭在锅里热着,自己盛去。”
“得嘞。”何大明应了一声,进厨房掀开锅盖,一碗棒子面糊糊,两个窝头,还有半碟咸菜疙瘩。
三口两口吃完,何大明又跟何大清聊了几句码头上的事,只说去转了转,活计有,明后天就能上工。
“那你今晚儿早点休息,明天先到周围转转。”何大清最后叮嘱道。
“好咧,哥。”何大明点点头,回西屋去了。
回到西屋,关上门,何大明脸上的松弛瞬间收了起来。
接着意念一动,进了空间。
三亩黑土地上,那把三八大盖和香瓜雷原样搁着。
旁边是那具鬼子尸体,姿势还保持着死前的样子,后脑勺上的血已经凝成了黑块。
得处理掉。
何大明蹲下身,把鬼子身上翻了一遍。
军装口袋里半包烟,一盒火柴,几张小额军票,还有一块士兵牌。
他把烟和火柴留下,军票和士兵牌收好。
至于尸体本身,何大明试着意念集中在那片黑土地上,试图用火烧掉。
盯着尸体好几分钟,鬼子的尸体果然起了明火,很快就烧成了灰,又一阵无名的风把黑灰都吹没了。
何大明愣了愣。
还能这样?
接着何大明又拿东西试了一下,确认空间确实有这种特殊的功能,这才放心地出了空间。
躺回炕上,脑子里一遍遍推演明天的行动路线。
从南锣鼓巷到东四,走哪条胡同、过几个路口、哪里可能设卡。
何大明在心里画了一张图。
而此时正房东屋,何大清和陈兰英还没睡。
陈兰英大着肚子靠在炕头,手里缝着一件小衣裳,忽然叹了口气:“大明这一回来,西屋倒是住下了。
可那屋子统共巴掌大,往后要说媳妇,总不能连间自己的屋都没有。”
何大清正蹲在炉子边上烤手,闻言点了点头:“我也寻思这事呢。”
陈兰英放下针线,想了想:“我倒是有个主意。
后院聋老太太手上,前院的东厢房不是空了一阵了吗?
老太太也还没租出去,要不……
你去问问?
咱们凑点钱,把那三间房买下来给大明住。
聋老太太跟咱家关系不错,兴许能便宜点。”
何大清眼睛一亮,拍了下大腿:“你这主意好!
明天我就去问。
等把东厢房盘下来,我就动手拾掇,怎么着也得让大明有个自己的窝。”
陈兰英笑着点点头。
第二天,何大明照常出门。
他没急着去码头,而是沿着前门大街往东走,一路留意着两边的岔路和胡同口。
昨天那辆卡车是往东城方向去的,东城有鬼子的军需仓库,就在东四北大街那一带。
何大明在东四附近转了大半天,把周围的胡同、巷子、死路都摸了个遍。
哪个路口有伪军站岗,哪个胡同是死胡同,哪条巷子能通到大路上,一一记在心里。
下午三点左右,何大明在东四牌楼附近的一个茶馆里坐着,要了碗高碎,在茶上桌后,没急着喝。
眼睛一直盯着街面。
三点一刻,那辆卡车果然出现了。
从正阳门方向开过来,车厢上用帆布盖着,帆布底下鼓鼓囊囊的。
车头上坐着两个鬼子,车厢后头还蹲着两个。
何大明记下车牌,又记下时间。
卡车拐进东四北大街,往北开了一段,进了一个带岗哨的大院。
院子门口挂着日文牌子,两个鬼子兵持枪站岗。
就是这里了。
何大明没多停留,喝完茶,付了钱,不紧不慢地离开。
回到南锣鼓巷,何大明在胡同口的铁匠铺子转了转,买了两根铁条。
又在杂货铺买了盏煤油灯,这才回家。
晚上照例在何家吃了饭,聊了几句闲天,就回屋了。
夜深了。
何大清和陈兰英已经熄了煤油灯。
何大明换上一身深色衣裳,用锅底灰抹黑了脸和手,悄悄从后窗翻了出去。
北平的冬夜,冷得能把人骨头冻透。
街上没有路灯,偶尔一两盏煤油灯从临街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
何大明贴着墙根走,脚步声被北风吞得干干净净。
绕开了三个伪军岗哨和一个日军巡逻队,花了一个钟头摸到东四北大街。
军需仓库的院子不小,四周是两米多高的砖墙,墙上拉着铁丝网。
正门口两个鬼子兵持枪站岗,探照灯隔三十秒扫一次。
何大明绕到后墙。
后墙外面是一条窄巷子,堆满了垃圾和煤渣。
没有探照灯,也没有岗哨。
何大明没急着翻墙。
蹲在垃圾堆后面,整整等了十五分钟。
大门口固定岗哨每小时换一次班。
墙内巡逻队每十二三分钟经过后墙一次,脚步齐整,一听就是两个人。
何大明把时间、间隔在心里掐准了。
巡逻队刚过去。
何大明从垃圾堆后窜出来,两步蹬上墙,手扒住墙头,引体向上翻了过去。
落地的声音被北风盖住了。
院子里并排三间仓库。
东边那间门缝里透出灯光,门口停着白天那辆卡车,车斗已经卸空了。
西边两间黑着灯。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何大明猛地闪到一堆木箱子后面。
一个鬼子兵叼着烟,晃晃悠悠走过来,看样子是出来解手的。
小鬼子刚走到墙角,正准备解裤子,何大明从背后贴上去,左手捂住口鼻,右手铁条从后颈第三和第四根椎骨之间斜着往上刺进去。
用的是巧劲,不是蛮力。
铁条穿过椎间隙,直入延髓。
鬼子兵全身瞬间瘫软,连抽搐都没有。
何大明扶住尸体,意念一动,收进空间。
一个。
仓库后窗是木框的,糊着油纸。
何大明用铁条插进窗缝,轻轻拨开插销,窗户无声地开了。
屋子里堆满了木箱子,箱子上印着红十字。
跟昨天在站台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仓库里面隔出了一个小隔间,灯光从那里透过来。
有人在说话,还夹杂着炉火烧柴的噼啪声。
何大明贴着墙根摸到隔间门口,从货箱的缝隙往里看。
四个人。
一个靠椅子上打盹,一个蹲炉子边烤手,一个坐在桌边看报纸,背对着门口。
最里面是个军官,正低头写着什么,腰间挂着一个枪套,枪套是空的。
王八盒子搁在桌上,离他写字的手不到一尺。
步枪靠墙立着,四把。
何大明没急着动,先把四个人的位置、朝向、距离在心里过了一遍,排出了顺序。
看报纸的最专注,先动他。
打盹的次之。
烤手的蹲着,姿势不稳,第三个。
军官背对所有人,离得最远,最后。
顺序排定,何大明深吸一口气,从货箱后绕了出去。
炉子上烧着一壶水,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水快开了。
第一个。
看报纸的鬼子把报纸举得老高,挡住了自己的侧后方视线。
何大明从他背后贴上去,左手托下巴,右手按后脑勺,猛力一扭。
颈椎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报纸从手里滑落。
何大明接住报纸,把尸体轻轻靠在椅背上。
第二个。
打盹的那个脑袋歪在一边,嘴巴微张。同样的手法,扭断脖子。
尸体被轻轻放倒在地。
第三个。
蹲在炉子边烤手的鬼子正伸手去够炉子上的水壶,水正好烧开了,壶盖子被蒸汽顶得直响,叮叮当当的。
何大明借着这个动静贴上去,双手一错,又解决一个。
尸体歪倒在地上,碰倒了炉钩子,发出一声轻响。
就这一声。
坐在最里面的军官抬起头来。
军官的位置看不到隔间门口的死角,但地上的尸体他看得到。
三个部下横七竖八倒在地上,一个满脸锅底灰的人正蹲在炉子边上盯着他。
军官的反应极快,立刻伸手去抓桌上的王八盒子。
何大明比他更快。
从蹲姿直接弹出去,越过两三米的距离,左手按住军官抓枪的手腕,右手的铁条从喉咙侧面刺进去,横着切断了气管和血管。
军官张了张嘴,只发出几声含混的气泡破裂声,喉咙里涌出一股血沫。
他死死瞪着何大明,眼里的光几秒钟就灭了,身子晃了晃,向前扑倒在桌上。
何大明抽出铁条,在军官的衣服上擦了擦。
刚才那个炉钩子的声响不大,但何大明还是站在原地等了十几秒。
确认外面没有脚步声靠近,这才开始收拾。
四具尸体一具一具收进空间。
靠墙的四把三八大盖和桌上的王八盒子也收了。
墙角的弹药箱里还有六颗香瓜雷,一并带走。
接下来才是正事。
何大明走到仓库后头,那里堆着二十几个印着红十字的木箱子。
何大明挨个打开看了一眼:消炎药,用油纸包着;绷带,整整齐齐码着;手术器械,刀片、止血钳、缝合针,德国货。
最里面还有三箱磺胺粉。
二十几个木箱子全收进了空间。
三亩黑土地的一角,药品堆成了小山。
仓库空了。
何大明从原路翻窗出去,又把窗户从外面合上,插销恢复原位。
翻墙出来时,巡逻队刚好走到后墙拐角。
何大明贴在墙根阴影里一动不动,等巡逻队走远了才翻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从仓库到地安门外大街,半个钟头的路,何大明走了将近一个钟头。
不是走错路,是每过一个路口他都要停下来等。
确认前面没有巡逻队,确认身后没有人跟着,确认巷子里的狗没有叫。
每一步都踩在确认过的地方。
何大明走到了德胜斋的后门,三长两短敲了门。
没人应。
又敲了一遍,稍重了些。
门里传来脚步声。
老周披着棉袄打开门,看见何大明满脸锅底灰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他没让何大明进门,而是先探出头往巷子里看了一眼,左右两端都扫了一遍。
“有人跟着你吗?”老周压低声音。
“没有。”
老周又看了一眼巷子口,这才侧身让他进来。
关上门,又走到临街的窗户边上,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看。
街面上空荡荡的,只有北风卷着碎叶子刮过去。
老周转过身,盯着何大明看了足足五秒钟。上下打量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何大明身上的深色衣裳干干净净,没有血迹,没有破口,不像刚跟人动过手的样子。
“出什么事了?”老周问,声音已经稳了下来,但眼神还留着警惕。
“东西到手了。
那批药品,全在。”
老周没有接话,走到桌子边,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动作很慢。
喝完水,把缸子放回桌上,才开口:“哪一批?”
“昨天站台上那批。
印红十字的箱子,二十多箱。
磺胺、消炎药、手术器械,全在。”
老周还是没说话,先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往外看了一眼,又走回来。
“东四那个仓库?”
“是。”
“你一个人?”
“一个人。”
老周盯着何大明的眼睛。
何大明也看着他,没有躲闪,也没有多余的表情。
沉默了好一会儿。
炉子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的声音填满了整个屋子。
老周没有去管那个水壶,也没有给何大明倒水。
就那么站着。
“你怎么进去的?”
何大明犹豫了一下。
不是不想回答,是他不知道怎么说。
空间的事不能说,但什么都不说,老周不会信。
何大明想了想,只拣能说的说:“翻后墙。
后墙外面是条死巷子,没有探照灯。
巡逻队十五分钟过一次,我掐着点儿进去的。翻窗。
仓库后窗是木框的,插销不紧。”
“里面没人看守?”
“有一个班。门口站岗两个,仓库里六个。卡车不在,应该是送货去了,少了两个。”
“六个。”老周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你说里面六个?”
“我处理了。”
这句话一出来,屋子里的空气突然变了。
老周的眼神不再只是警惕,而是多了一层东西。不是佩服,也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一个人悄无声息的去把鬼子杀了,还把药品都弄到手了?
“是。”
屋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老周的眼神不再只是警惕,而是多了一层复杂的、近乎审视的东西。
不是佩服,也不是恐惧,而是一个老地下工作者最本能的反应。
对一切不合常理之事的高度怀疑。
老周没有再问话,而是突然动了。
先是绕到何大明身侧,像猎犬一样嗅了嗅,又绕到正面,目光在他身上一寸寸地搜索。
没有血迹,紧接着目光还是定格在了何大明的鞋底。
“抬脚。”
何大明抬起脚。
鞋底的纹路里,嵌着一些深褐色的碎屑,像是干涸的血混着煤渣。
老周直起身,退后两步,自己点了根烟,深吸了一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好,就算你身手了得。
东西呢?二十多箱药品,你一个人,怎么在鬼子窝里把它们弄走的?
就算你能搬,你怎么过城墙?
怎么过大街?飞过来的?”
这是最致命的逻辑漏洞。
一个人,不可能在不借助车辆和帮手的情况下,于深夜将成吨的物资无声无息地转运出城并藏匿。
何大明沉默了片刻。
空间的事不能说,但他需要一个无法被证伪的解释。
“我用了他们自己的车。院里有辆空卡车,我把箱子码上车,开出后门,顺着东四北大街走了一段,在安定门附近接应的点把货卸了,车直接扔在了城墙根。
接应的人绝对可靠,货藏的地方也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这番话真假参半。利用敌人的交通工具是特工常用的手法,听起来虽冒险但合理。
老周看着何大明,眼神里依然充满怀疑,但他没有再追问。
现在老周清楚,有些底牌,即便是同志之间也不能轻易亮出。
所以老周选择暂时接受这个解释,但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药品你说在你手里,我信你。”老周盯着何大明,“但你记着,从现在起,不要告诉我药品具体在哪。
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
万一我落鬼子手里,我说不出来,药就还在。
明白吗?”
何大明点了点头,心里对老周的评分又加了几分。
这番话,是老手才有的觉悟。
“好。”老周的语气平缓了一些,重新坐下来,声音压得更低,“城门口有个拉粪的老乡,是我们的老交通,信得过。
粪车底下有个夹层,专门藏东西用的。不过,你今晚这一闹,等于捅了马蜂窝。
明天全城的鬼子都得疯了一样找你,城门一锁,连只耗子都出不去。
得等,等风头过去。”
“我明白。”
“天快亮了,你回吧。”老周站起身,脸色复杂“回去的时候更得小心。
活下来的,才是同志。
死了的,什么都白搭。”
何大明点点头,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老周正背对着他,佝偻着腰,把擀面杖重新放回门后顺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