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万斤粮食出了城,何大明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根据地的伤员能喝上稠粥了,这个冬天至少饿不死人。
但别人的问题解决了,自己家的问题还摆在那儿。
这天傍晚何大明从码头回来,刚进院门就觉得气氛不太对。
傻柱没在院子里扎马步,何雨水也没在廊下玩,正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灶台上咕嘟咕嘟烧着水。
陈兰英坐在炕沿上,面前摊着面袋子,正拿个葫芦瓢一点一点往外刮缸底的棒子面,刮半天才刮出小半碗。
听见他进来,陈兰英抬起头,勉强笑了一下。
“大明,家里白面就剩一袋子底了,棒子面也见缸底了。”陈兰英把葫芦瓢搁下,叹了口气,“配给站连着好些天没开门,你哥去排了三回队,哪回都空手回来。
黑市上的棒子面都快赶上白面贵了。”
何大明把棉袄脱下来挂在门后,在炕沿上坐下。
刚要说点什么,就听见院墙那边传来一阵尖利的哭骂声。
是贾家那边。
“你个没用的东西!家里都揭不开锅了,你还蹲这儿抽烟,你看看何家,隔三差五飘肉香,咱家呢?
棒子面都快吃不上了!我当初瞎了眼才嫁了你这么个窝囊废!”
紧接着是老贾的吼声:“你给我闭嘴!”
然后是一阵摔东西的动静,锅碗瓢盆叮咣乱响,贾张氏的哭骂声变成了尖叫,老贾闷声不吭地砸东西,贾东旭在旁边看着,邻居们探头探脑,但谁也没上去拉。
贾家媳妇那性子满院子都知道,谁敢拉架她就敢把谁一块儿骂。
何大明和陈兰英隔着院墙听了一会儿,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说话。
“不奇怪。”陈兰英低下头,继续刮她的面缸,“这院里,谁家不是这样。”
何大明没接话,站起身走到门口,看了看自家厨房里那几袋还没拆的粮食,心里开始盘算。
配给站不开门,黑市价一路涨,这种时候他要是再扛一袋白面回来,别说贾家,全院都得盯着何家看。
刚才贾张氏已经嚷出来了。
“隔三差五飘肉香”,这话是对着老贾吼的,但何大明听出来了,这话也是吼给全院听的。
贾张氏是什么人?
那是为了一根葱都能跟人撕破脸的主。
饿极了什么事干不出来?
但粮食该买还是得买,,傻柱正在长身体,雨水也能喝点米粥了,这一家子老小不能跟着自己一起挨饿。
“嫂子,明儿个我去想法子弄粮食,少买点,够咱家吃就行。”他压低声音,“黑市上有跑船的朋友,买几斤棒子面不算难。
白面先别往外拿了,省着点吃。来回路上的事我有分寸,你放宽心。”
陈兰英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点红,没说出话来,只是使劲点了点头。
院墙那边,贾家的动静渐渐小了。
老贾蹲在门口抽闷烟,贾张氏站在院子里纳鞋底。
第二天傍晚,何大明从码头回来,棉袄里鼓鼓囊囊的。
自己在巷口就瞄过了。
没人蹲墙根,没有盯梢的生面孔,几个街坊正围着巷口的烤白薯摊子讨价还价,注意力全在烤白薯上。
何大明闪进院门,往正房何家走。
贾张氏正坐在院里的小马扎上纳鞋底。
说贾张氏纳鞋底是抬举她,那鞋底纳了少说有半个月,针脚歪得跟蚯蚓似的。
贾张氏天天拿着鞋底往院当中一坐,纳鞋底是幌子,盯全院人的动静才是正经。
何大明一进中院她就闻着味儿了。
那双眼睛毒得很,一眼就盯上了何大明棉袄底下那鼓鼓囊囊的一团。
“哟,何老二,你这怀里揣的啥?”贾张氏把鞋底往膝盖上一搁,眼睛放着光,“让嫂子瞧瞧。”
何大明没搭理她,脚步不停,往东厢房走。
贾张氏噌地站起来,几步追上去拦在他面前,动作快得不像个刚才还坐着纳鞋底的人。
她凑近了,眼尖得跟锥子似的,一眼就认出那鼓包是粮袋子的形状。
“是粮食!”贾张氏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我家都断顿两天了,东旭饿得直哭。
何老二,你把这袋面匀给我,我给你钱,不白拿你的,给你一块大洋!”
何大明看了她一眼,脚下没停,绕过她继续走:“不卖。自己家也不够吃。”
呵呵
一块大洋?真的好大方啊!
“一个银元!
够你上黑市买三袋了!”贾张氏追上来,从兜里摸一块银元,捏在手里晃得哗哗响,另一只手直接朝何大明怀里的粮袋子抓过去,“我不管,你今天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
何大明侧身一让,贾张氏抓了个空。
她往前踉跄了半步,眼神一下子变了。
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还带着点买卖不成仁义在的假笑,现在全是凶光。
贾张氏再次扑上来,这回两只手一起上,左手往何大明脸上挠,右手死死拽住粮袋子的一角往外扯。
粮袋子被扯得变了形,扎口的麻绳松了一截,几粒杂粮从缝里滚出来。
“你松手。”
贾张氏咬着牙,指甲死死掐进麻袋缝里,使劲往外拽:“你一个扛大包的,哪来这么多粮食?
肯定是在外头偷的!”
这话一出口,何大明的眼神变了,手抬起来,一把扣住贾张氏拽粮袋的那只手腕,往下一压。
贾张氏只觉得手腕上的骨头像被铁箍勒住了一样,疼得嗷的一声,五指不由自主地全松开了。
紧接着何大明另一只手抓住她的衣领,像拎一袋土豆似的,把她整个人往后一拽,重重摔在地上。
然后何大明松开衣领,反手一巴掌抽在她脸上。
这一巴掌力道极重。
贾张氏的脸被打得歪向一边,嘴里飞出一颗带血的槽牙,半边脸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鼻子里也冒出了血。
她整个人被这一巴掌扇得原地转了半圈,扑通一声趴在地上。
院子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何大清从正房跑出来,陈兰英抱着雨水站在门槛上,傻柱从窗户里探出半个脑袋。
易中海从月亮门那边小跑过来,聋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自家门口。
老贾推开贾家的门,看见自己媳妇趴在地上满脸是血,愣了一下,随即朝何大明冲过来。
何大明侧身让过老贾的拳头,一脚踹在老贾膝盖窝上,老贾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膝盖骨磕在青石板上,疼得脸都白了。
“老贾,”何大明声音不大,“你媳妇抢我家粮食,你不管,我替你管。
你要是想接着打,我奉陪。”
老贾咬着牙,捂着膝盖,没吭声。
他不是不想吭声,是膝盖疼得说不出话。
何大明不再理他,蹲下身子看着趴在地上满脸是血、浑身哆嗦的贾张氏,声音不高,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骂人,我不跟你计较。
你要买粮,我不卖,那是我的东西,我不欠你的。
但你伸手抢,就不是街坊了,是贼。抢东西的贼,不管男女,我一样打。
打完了你要报官,赶紧去
让保长来看看,让巡警来看看,我当着他们的面再揍你一顿,看最后谁占理。”
贾张氏趴在地上,脸肿得老高,嘴里全是血沫子,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她想骂人,但嘴肿得张不开,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含含糊糊的音节,不知道是在求饶还是在诅咒。
何大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粮袋子,把散出来的几粒杂粮一粒一粒捡回去,扎紧袋口。
然后转身朝何大清和陈兰英走过去,路过看热闹的邻居们时脚步不停,只扫了一眼
那一眼没瞪谁,也没说什么,但所有被他扫到的人,包括易中海,全都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哥,嫂子,进屋。饭都快凉了。”何大明说完朝正房走去。
陈兰英抱着雨水跟在后头,傻柱从门框后蹦出来,亦步亦趋地跟在何大明屁股后头,仰脸看着他二叔的侧脸,眼神崇拜。
院门在他们身后合上了。
贾家门口,老贾捂着膝盖挣扎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贾张氏跟前,拽着她的胳膊把她往屋里拖。
贾张氏像一摊烂泥,被拖着在青石板上蹭过,留下一道暗红色的血迹。
易中海站在月亮门下看着这一幕,脸色发白,一个字都没说。
聋老太太拄着拐杖,摇了摇头,转身回了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