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思钧拿起公筷,先往白锅里下了几片嫩牛肉和虾滑,又往红锅里下了鸭肠和毛肚。他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在央视食堂里练出来的——迅速、精准、不拖泥带水。
“小齐你吃辣吗?”唐九洲问,顺手把一整盘贡菜倒进了红锅。
“能吃,但吃得少。”齐思钧笑了笑,“主持人嘛,嗓子要保养,辣椒吃多了容易上火。偶尔吃一点没关系。”
“那你现在吃还是不吃?”火树问。
“吃啊。”齐思钧夹了一片红锅里的毛肚,在油碟里滚了一圈,塞进嘴里,咀嚼了两下,表情没有变化,“又不是天天吃。”
林沐瑶看着他面不改色地吃下一整片沾满辣椒的毛肚,在心里默默评估了一下:齐思钧的辣度耐受值大约是她的1.2倍。
她自己呢?
她从红锅里捞出一片黄喉,在油碟里蘸了蘸,又轻轻在干辣椒面上点了一下——只有薄薄一层。放进嘴里,辣味先是在舌尖炸开,然后是花椒的麻,顺着舌根蔓延到喉咙。
还好。五分辣。
“瑶瑶姐你这吃辣的方式好精致。”邵明明看着她混油碟蘸一点点辣椒面的动作,不解地歪头,“你不觉得不够味吗?”
“够了。”林沐瑶端起面前的酸梅汤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冲淡了嘴里的辣意,“再多就吃不下了。”
郭文韬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吃着白锅里的虾滑,没有参与吃辣话题的讨论。他的筷子上沾了一点芝麻酱,嘴唇上也沾了一点,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整个人看起来柔软得不像刚才那个一拳打出五百的猛男。
林沐瑶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开了。
“文韬,你那个虾滑好像熟了。”她提醒道。
郭文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碗里的虾滑,又看了看锅里还在翻滚的虾滑,嘴角动了动:“谢谢。”
吃到一半,桌上的气氛彻底放松下来。
邵明明开始复盘今天密室里的高光时刻:“你们还记得那个Npc破门的时候吗?火树整个人挂在文韬身上,像只考拉。”
“我那不是挂,我是战略性的重心调整。”火树义正词严地纠正,但耳根已经红了一片。
“明明你看错了,”蒲熠星慢悠悠地夹起一片鸭肠,在红锅里涮了十五秒,精准地捞出来,“火老师那是给文韬做负重训练,怕他今天拳击没练够。”
火树举起饮料杯作势要泼蒲熠星,蒲熠星端着酸梅汤往后一仰,躲得漫不经心。
唐九洲笑得筷子都拿不稳,一片贡菜从筷尖滑落,掉进了郭文韬的芝麻酱碟子里。
“韬哥对不起对不起!”唐九洲连忙伸手去捞。
郭文韬已经把碟子端起来了,低头看了看那片沾满芝麻酱的贡菜,表情平静:“没事,我正好想试试贡菜。”
“……你不是不吃辣吗?贡菜是红锅里捞出来的。”
“涮一下白汤就好了。”郭文韬把贡菜夹到白锅里涮了两下,又放回碟子里,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过很多次。
林沐瑶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之前在某个采访里看到过,说郭文韬是那种“不给人添麻烦”的性格。胃疼不会说,吃到不喜欢的东西也不会拒绝,只要在自己能承受的范围内,就默默消化掉。
像今天晚上的胃药,如果她没有递过去,他大概也会撑到最后。
“沐瑶,你在想什么?”齐思钧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温和得像一杯温水。
“没什么。”林沐瑶收回视线,夹起一块土豆片,在干辣椒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在想明天要不要去按摩。”
“腰不舒服?”齐思钧的声音压低了些。
“还好,例行保养。”
齐思钧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他知道林沐瑶的脾气——她不想说的事情,问一百遍也不会说。等她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蒲熠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对面坐到了林沐瑶旁边——准确地说,是挪了一个位置,从火树旁边换到了空出来的座位上。他端着酸梅汤,姿态随意,像一只不经意间溜达到你身边的猫。
“你是不是练过跳舞?”他忽然问。
林沐瑶正在捞虾滑,闻言手指微微一顿:“什么意思?”
“今天KtV那个环节。”蒲熠星喝了一口酸梅汤,语气像是在聊天气,“你跳舞的时候,重心一直在右腿上。明显是练过的。”
林沐瑶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的观察力,比她预想的还要敏锐。
“学过十几年琵琶,戏曲身段是基本功。”她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重心在右腿是因为左腰疼,“不算跳舞。”
“那什么算跳舞?”蒲熠星歪头看她。
“街舞。”林沐瑶面不改色地说,“你刚才那几下,算。”
蒲熠星愣了一瞬,然后笑了。不是之前那种礼貌性的、点到为止的笑,而是真的被戳中了某个笑点,眉眼弯起来,露出一点少年气。
“林沐瑶,你这个人,”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反将一军的愉悦,“挺有意思的。”
火锅吃到尾声,汤底已经加了两轮,桌上的盘子空了大半,剩下的几片青菜在汤里浮浮沉沉。
唐九洲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发出满足的叹息。邵明明还在跟最后一块脑花做斗争,火树在旁边给他计时:“还有三十秒,三十秒之后捞出来正好。”
齐思钧站起来,拿着手机去前台买单。林沐瑶站起来说“我去下洗手间”,其实是想去前台AA——她是这样计划的,每次聚餐都这样,不习惯让别人多付。
但她刚走出包厢门,就看见齐思钧已经在前台扫码付完了。
“怎么又是你?”林沐瑶走过去,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
“上次就是你付的。”齐思钧把手机收进口袋,回头看她,笑容温和,“轮也该轮到我了。”
“上次是三个月前。”
“对啊,所以这次我付。”
林沐瑶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说不出什么有逻辑的道理来。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说了句:“那下次我请。”
“好。”齐思钧答应得很痛快。
两个人并排走回包厢,走廊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墙上贴着复古风格的电影海报。
“你今天感觉怎么样?”齐思钧忽然问,声音不大,像是随意提起的。
林沐瑶知道他在问什么。不是“今天开不开心”,也不是“今天累不累”,而是——你从央视出来之后,做这些事,还习惯吗?
“还行。”她说,语气和平时一样平稳,但尾音微微上扬了一点,“比我想象的有意思。”
齐思钧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起来:“那就好。”
他们推门进去的时候,蒲熠星正在和郭文韬说些什么。郭文韬低着头,耳朵尖微微泛红,不知道是火锅的热气熏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蒲熠星看到林沐瑶进来,话题立刻转了方向:“沐瑶,文韬说他下次要挑战一下微辣。”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郭文韬。
郭文韬的表情还是淡淡的,但那层淡下面藏着一丝肉眼可见的窘迫。他看了蒲熠星一眼,什么也没说,但那个眼神分明在说“你等着”。
“文韬哥你真的要试?”唐九洲兴奋地凑过来,“我给你调一个微辣蘸料,保证你吃完还想吃!”
“别。”郭文韬简短地拒绝。
“试试嘛。”邵明明也加入劝说的行列,“人生嘛,总要有点突破。”
郭文韬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看了林沐瑶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可能只有零点几秒,但林沐瑶捕捉到了。
他说的是:别跟着起哄。
她读懂了。
然后她弯起嘴角,端起面前的酸梅汤,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不吃辣也没关系,白锅里的虾滑也挺好吃的。”
这句话像是给郭文韬递了一个台阶,又像是某种秘而不宣的理解。
郭文韬垂下眼睛,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火树最后一个从锅里捞出脑花,分成了八份,每人一小勺。林沐瑶看着碗里那一小块脑花,犹豫了一下,还是蘸了点干辣椒面,吃了下去。
口感绵密,像鹅肝,带着锅底的香料味。
不算难吃,但也不到下次会主动点的程度。
“怎么样?”邵明明期待地看着她。
“还行。”林沐瑶放下筷子,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就是有点辣。”
“就这点辣度?”邵明明难以置信地看了看她的碗,又看了看她面不改色的脸,“瑶瑶姐你是浙江人吗?”
“杭州人。”林沐瑶纠正道,“纯种的。”
“杭州人能吃辣??”
“衢州的基因,杭州的胃。”林沐瑶总结道,“属于能吃,但不多。恰到好处的那种。”
邵明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转身去劝火树再吃一块脑花。火树拼命摆手,说“我今天的脑花摄入量已经超标了”。
包厢里的笑声一阵一阵地漾开,像火锅里翻滚的汤底,温暖而热闹。
林沐瑶靠在椅背上,腰侧的酸胀还在,但不算难以忍受。她听着旁边蒲熠星和火树在讨论今天的谜题设计,听着唐九洲在给邵明明讲数图拼接的原理,听着郭文韬偶尔插一句简洁到极致的点评,听着齐思钧在旁边轻声笑。
她忽然觉得,这个地方,这些人,也许比她想象中更适合她。
不是因为她需要被谁拯救。
而是因为这里,允许她只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