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花园的光是暖黄色的。不是密室里那种惨白的日光灯,也不是忽明忽暗的烛火,是那种从头顶洒下来的、均匀的、不带任何压迫感的光。墙上爬满了藤蔓植物,叶片在灯光下绿得发亮,像有人每天都在浇水。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混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清香,不是花香,是雨后的那种。
花园中央的长椅上,少年穿着白色研究员制服低着头,手里捏着一只乒乓球,慢慢地转。球在他指间旋转的速度不快,每转一圈,拇指在球面上轻轻蹭一下,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他的头发有些长了,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露出下巴和嘴唇。嘴唇抿着,没有弧度,也不是不高兴,是那种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陌生人的面无表情。
所有人的脚步在花园入口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唐九洲走在最前面,放慢了步频,肩膀不自觉地绷紧了。他看了邵明明一眼,邵明明站在他半步之后的位置,没有推他。他们之间没有说任何话,但那一刻邵明明好像知道他在犹豫什么——不是害怕,是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语气对这样一个少年说话。
蒲熠星第一个走过去。他的步伐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没有刻意放轻也没有刻意加重,就像走进一间普通的房间,看到一个人坐在那里,走过去打个招呼。
“你好,小玉。”他在长椅旁边站定,声音不高不低。
少年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洗过的玻璃珠,干净到让人不敢多看,因为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期待,只有一种“你终于来了”的平静。那是等太久了之后才会出现的表情,不是惊喜,是确认——我等的就是你,你终于来了。
火树站在蒲熠星身后,手里还攥着从冰层里找到的乒乓球,球面上“小玉是冠军”那行字被他的指腹摩挲得起了毛边。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把球递过去,只是攥着,指节泛白。
周峻纬站在人群中间的位置,双手抱胸,身体微微前倾。这不是他惯常的站姿,平时他习惯靠墙,习惯站在边缘,习惯用“观察者”的姿态面对一切。但现在他站到了中间,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像在听一个还没开口的人说话,像在等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这种站姿意味着他把自己放进了对话里,不是旁观,是参与,是准备好了要为这个少年做些什么。
邵明明和唐九洲站在队伍的后半段,邵明明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唐九洲的袖子,攥得很紧,像在404密室里被Npc吓到的时候一样。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看到了少年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密室里的恐怖氛围无关,让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
林沐瑶站在所有人的最后面。她没有往前挤,没有试图站到更靠近少年的位置。她站在那里,安静地听着前面的对话,目光越过所有人的肩膀落在那个少年身上。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蒲熠星说话的时候,他的拇指停止了转动,球停在掌心里,五根手指慢慢合拢,把球握住了。不是紧张,是在确认自己有东西可以握住。
火树把乒乓球递了过去。
少年低头看着他手里的球,没有接,但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指尖触到球面。火树松开了手。乒乓球被他握在掌心里,拇指和食指捏着球面慢慢转动,好像在用触觉确认这是不是他记忆里的那个。
“这是我在学校乒乓球比赛赢的。”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情,“第一名。”
齐思钧站在长椅的侧面,弯下腰,和他平视。“你很喜欢乒乓球?”
少年点了点头。“但妈妈说,打乒乓球浪费时间。”他把球放回口袋,动作很轻,不是藏起来,是收好——收在一个不会被别人看到的地方,但自己知道它在那里。
火树蹲下来,和他平视。“你的日记——两种笔迹,一种工整、一种潦草。工整的字是谁写的?”少年沉默了很久,久到火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后背发凉的话:“是陶小宝写的。他成绩很好,爸妈都喜欢他。我成绩不好,妈妈说不喜欢我了。”
空气安静了。
唐九洲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闷闷的:“所以——你不是陶小宝,你是陶小玉。”
少年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低着头继续转手里的乒乓球。
周峻纬的声音从人群中央传过来,低沉而缓慢,像在念一份他已经读过很多遍的诊断报告:“陶小玉是主人格。陶小宝是他的副人格。陶小玉喜欢打乒乓球,成绩不好。陶小宝成绩很好,什么都考第一名。父母偏爱学习好的那个,对另一个说——‘你不是我儿子’。”
少年的肩膀缩了一下。
“后来呢?”邵明明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后来小玉把自己锁起来了。”周峻纬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他把自己的身体让给了小宝。因为小宝能让爸妈高兴,小玉不能。”
林沐瑶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在母亲房间里叠毛巾的时候,指尖碰到毛巾边缘那种柔软的触感。她想起浴缸旁边被摆正的拖鞋,鞋尖朝外的方向。她想起纸条上那行字——“小玉别打了”。不是“小玉别打乒乓球了”,是“小玉别打了,妈妈心疼你”。但妈妈不会说这种话。妈妈只会说“别打了,去学习”。所以她把毛巾叠好,把拖鞋摆正。因为没有人替小玉做这些事。
蒲熠星在长椅旁边蹲下来,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在母亲房间的抽屉里找到的乒乓球,和火树那个一模一样,球面上没有刻字。
“这是你的还是小宝的?”他把球递过去。
少年接过球,把两个球并排放在掌心里,左手的刻着字,右手的没有。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左手那个攥紧了,右手那个还给了蒲熠星。“这个是妈妈的。”他说完这句话,花园里没有人出声。
“这个是妈妈的”意味着那个没有刻字的乒乓球是母亲买的,可能是某次考试得了第一名之后的礼物,也可能是很久很久以前他还没有被“必须考第一”的执念吞噬的时候,母亲送给他最普通不过的东西。但他留下来了,把它放在抽屉里,和那些奖状放在一起。不是因为它是第一名,是因为那是妈妈送的。
齐思钧看着少年把两只乒乓球并排放在掌心里,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在房间里看到过一张照片,照片里陶小玉站在乒乓球台前,举着奖杯,笑得很开心。陶小宝不会笑成那样——陶小宝的笑容是训练出来的肌肉记忆,陶小玉不是。陶小玉是真的开心。但那张照片被压在了一摞奖状的最下面,不是被藏起来的,是被忘记了。
花园深处,通往出口的门需要投票才能打开。
屏幕上显示出两个选项,红色的光芒和绿色的光芒在黑暗中交汇。选项一,红色——维持现状,让陶小宝继续作为主人格生活,陶小玉永远留在秘密花园;选项二,绿色——开启秘密空间,让陶小玉回来。
火树第一个开口。“从理论上来说,主人格是陶小玉。副人格陶小宝是在高压环境下分裂出来的。如果我是心理医生,我会建议让小玉回来。但他——”他看了一眼那个坐在长椅上的少年,“他愿意吗?”
“他愿意。”周峻纬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没有任何犹豫,“因为他把自己锁起来,不是为了逃避,是为了成全。他以为让小宝出来,爸妈就会高兴。但他的爸妈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他们高兴的不是小宝考了第一名,是‘第一名’这三个字。”
蒲熠星靠在墙上,手指在口袋里捏着那个没有刻字的乒乓球。“我不是心理医生,我不懂人格分裂的治疗方案。但我知道一件事——小玉把自己锁起来,是因为他以为这样对所有人都好。但如果没有人告诉他,这样做不对,他会一直锁下去。他不知道外面有人在等他。”
唐九洲站在少年身后不远的地方。他听火树和周峻纬说的那些话,听蒲熠星说的那些话。他的手垂在白大褂两侧,没有攥拳,没有插口袋,就那么垂着。他想起林沐瑶说的那句话,站在那里忽然开口了。
“我想选绿色。不是因为这样对他好,是因为他把妈妈送的乒乓球留下来了。他不是不想回来,是没有人让他回来。”
邵明明站在唐九洲身后,攥着他袖子的手终于松开了。他往前走了半步,和唐九洲并排。在这个距离他能看到少年低垂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像蝴蝶翅膀被雨淋湿了那种颤。
“我也选绿色。”
齐思钧没有直接说选什么。他走到长椅旁边蹲下来,和少年平视。“小玉,如果有一天你可以自己选——你想回来吗?”
少年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闪。他的手攥着那个刻着“小玉是冠军”的乒乓球,攥得很紧。“我想打乒乓球。”他没有回答“想不想回来”,他回答了“想做什么”。
林沐瑶一直站在最后面。她看到唐九洲站在长椅旁边的手,手指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了,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目光落在那个少年身上,看了很久。
“我们不是在替小玉选。我们是在替那些被‘你不配’三个字困住的人选。”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选绿色不是让小玉回来,是告诉他——你配。你配被喜欢,配打乒乓球,配不考第一名。这些话没有人跟他说过,我们现在跟他说,不晚。”
投票结果,绿色。
门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