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西斜。
甄府后花园的搜证告一段落，五个人被重新召回到正厅。周皇帝依旧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长案上堆满了从各处搜来的证物——竹筒、碎帛、信件、琴弦，还有那包被蒲太医从湖心亭石缝中捡起的玉珠。
他还没有看那颗珠子。珠子被帕子包着，放在证物堆的一角，不起眼。
周皇帝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第二轮搜证开始之前，朕要先问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昨夜，是谁打晕了朕？”
厅内一片寂静。
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人敢回答。
周皇帝等了几息，冷笑了一声。“不说是吧。那就继续搜。朕不信，证据会自己长腿跑了。”
他站起身，负手走到厅中央，目光落在韬提司身上，停留了片刻。
“提司，你留下。朕有几句话问你。”
其余四人退出正厅。脚步声在廊下渐远，厅内只剩下周皇帝和韬提司两个人。
周皇帝没有坐回太师椅，而是走到韬提司面前，与他面对面站着。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两步的距离。
“朕再问你一次，”周皇帝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昨夜在湖心亭，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韬提司沉默了片刻。“臣已经禀明陛下——臣看到一道黑影从亭侧闪过，随后陛下便倒下了。”
“黑影？”周皇帝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带着冷意的审视，“朕的提司大人，你在暗处藏了半个时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湖心亭，结果只看到了一道黑影？”
韬提司没有说话。
周皇帝往前走了一步，距离拉近到一步。
“朕的朝冠上少了一颗珠子。”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朕找遍了湖心亭，找遍了甄府，都没有找到。你说，那颗珠子会去哪了？”
韬提司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幅度极小，小到如果不是周皇帝正盯着他的脸，根本不会发现。
“臣不知。”
周皇帝看了他很久，然后退后一步，转身走回太师椅坐下。
“去吧。第二轮搜证，朕等着你的答案。”
韬提司抱拳行礼，退出了正厅。
走出门口的那一刻，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探入袖中，指尖触到了那颗被他藏了一整夜的玉珠。
冰冷的、圆润的、属于皇帝朝冠的顶珠。
他没有拿出来看，只是触了一下，便把手抽了出来。
晨风从回廊尽头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翻飞。
他没有回头，大步流星地走进了第二轮搜证的现场。
这一次，搜证的范围扩大到了每个人昨夜被安置的厢房。
凯侍卫主动请缨去搜韬提司的房间。石凯这个人，看着大大咧咧，查起案来却有一股子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倔劲。他推开韬提司厢房的门时，屋子里收拾得整整齐齐——床铺平整，桌面干净，连茶杯都倒扣在茶盘里，像是住在这里的人从没用过这间房。
“这也太干净了吧。”凯侍卫嘀咕了一声，开始翻箱倒柜。
床铺下面没有东西，枕头下面没有东西，衣柜里只有一件换洗的中衣，叠得方方正正。他翻遍了所有的抽屉和暗格，一无所获。
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了床头的柱子上。
柱子上有一道不太明显的划痕，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在上面用力压过。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道划痕的内侧——
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
一枚圆形的、温润的、被塞进柱头缝隙里的玉珠。
他把珠子抠出来，放在掌心。
玉质通透，色泽温润，大小刚好能嵌进朝冠的扣槽里。
凯侍卫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抬起头，对着门口负责记录的侍卫喊了一声：“叫陛下来！快！”
玉珠被放在证物盘的正中央。
烛火照在珠子上，折射出温润的光泽。它是整个证物盘里最小的一样东西，却是最致命的一样。
周皇帝坐在太师椅上，看着那颗珠子，久久没有说话。
他的手摸向发冠上那处空荡荡的扣槽。指尖触到冰冷的金属底座，他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这是朕的朝冠顶珠。”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胸口最深处挤出来的，“朕的提司大人，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韬提司站在厅中，面对着所有人。
他的表情依然平静，像一潭不见底的水。他的目光从周皇帝脸上移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唐太子眉心微蹙，凯侍卫攥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蒲太医面无表情但眼神锐利，瑶贵妃……她看着他的目光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失望，不是担忧。
像是早就知道了。
“是臣打晕了陛下。”他说。
厅内一片哗然。
唐太子往前迈了一步，又退了回去。凯侍卫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但没有拔出。蒲太医的眉心跳了一下。瑶贵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但她的手——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衣袖，指节泛白。
周皇帝坐在太师椅上，没有动。他的表情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比刚才看到玉珠时更加平静，像是这个答案他早就猜到了，只是在等它被说出来。
“为什么？”
韬提司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直视着周皇帝的眼睛。
“因为臣看到甄相要对陛下动手。”
周皇帝的瞳孔猛地一缩。
“当时臣藏身于假山后，看到陛下与甄相在湖心亭争执。甄相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朝陛下刺去。臣来不及多想，冲上前去，从背后击倒了甄相。但陛下当时正背对着臣，臣收势不及，误伤了陛下。”
“甄相的匕首呢？”周皇帝追问。
“臣击倒甄相后，匕首落入湖中。臣当时急于查看陛下的伤势，没有打捞。”
周皇帝盯着他看了很久。“你在替甄相遮掩什么？”
韬提司垂下眼。“臣不敢。”
“不敢？”周皇帝冷笑了一声，“你不只是不敢。你是有别的事不想让朕知道。你打晕朕，是为了阻止朕看到什么？还是为了救朕？”
韬提司没有回答。
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有力。
蒲太医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扎进了这片沉默中：“提司大人，你说你从背后击倒了甄相。那你手上应该沾有血迹。”
韬提司伸出双手。
他的手掌干净，指缝间没有任何残留。
“臣事后清洗过了。”他说。
蒲太医没有再追问。但他的目光在韬提司的袖口上停留了一瞬——那里的布料上有几处不太明显的水渍，像是匆忙擦拭后留下的痕迹。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韬提司的证词将成为定论时，瑶贵妃说话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正厅中，每个字都像落地的玉珠，清脆而有力。
“臣妾有话要说。”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她。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碎帛——就是早上在湖心亭柳树下捡到的那块——放在证物盘上。金线牡丹在烛火下泛着微光。
“臣妾在湖心亭岸边的泥土中发现了这块碎帛。”她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池静水，“绣品是一品命妇朝服上的纹样。甄府中没有一品命妇，昨夜出现在甄府的命妇，只有臣妾一人。”
周皇帝的目光落在碎帛上，又落在她身上。“你的意思是，这是你的衣服上掉下来的？”
“臣妾的朝服上，确实绣的是金线牡丹。”瑶贵妃说，“但臣妾昨夜穿的不是朝服。臣妾穿的银白色衣裙上，绣的是银线兰草，不是牡丹。这块碎帛，不属于臣妾。”
“那是谁的？”
瑶贵妃没有直接回答。她从袖中取出另一样东西——那截从厢房梳妆台抽屉里找到的断弦。
“这是臣妾在厢房中找到的断弦。丝质，与琵琶二弦材质相同。臣妾的琵琶二弦，一个月前就断了，一直没来得及更换。臣妾的断弦，是臣妾亲手剪断的，断口整齐。”
她将断弦与碎帛并排放在证物盘上。
“臣妾想请陛下派人去查看一下甄相的手。他死前曾与人搏斗，指甲缝里应该留有凶手的皮肉组织。如果是臣妾的碎帛，臣妾身上应该有破损的衣物。”
周皇帝沉默了片刻，吩咐侍卫统领：“去偏厅，查看甄相的指甲。”
侍卫统领领命而去。
厅内再次陷入沉默。
韬提司站在厅中，始终没有看瑶贵妃。
但瑶贵妃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刻意去捕捉，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她看了——不是看他此刻的狼狈，而是看他袖口上那几处水渍。
她的眼神微微暗了一下，垂下眼，退回了窗边的位置。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侍卫统领匆匆返回。
“回禀陛下，甄相的指甲缝中确有残留。经比对，是与这块碎帛相同的丝质纤维。但卑职还发现了另一样东西——”
他呈上一只小碟。
碟中放着几片细小的、暗红色的碎片，像是某种植物的残渣。
“这是从甄相手指间取出的。经太医辨认，是湖国特产的草药——断肠草的叶渣。”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转向蒲太医。
蒲太医站在原地，面色如常，但他的手指——那只垂在身侧的手——在袖中轻轻捻了一下。
“断肠草，湖国特产，木兰国不产。”周皇帝的声音像冬天的风，冷到骨子里，“蒲太医，你是太医院院首。这味草药，是你开给甄相的吗？”
“不是。”蒲太医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那甄相的指甲缝里，怎么会有断肠草的叶渣？”
“臣不知。”
周皇帝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向韬提司。
“提司，你方才说甄相要对朕动手。一个身患心疾、指甲缝里塞着毒药残渣的宰相，他拿什么杀朕？匕首？还是毒药？”
韬提司垂下眼。“臣只看到了匕首。”
“你看到匕首刺向朕，所以你从背后击倒了甄相？”周皇帝的声音忽然拔高，“那你击倒他之后，为什么不第一时间查看朕的伤势？为什么不叫人来？为什么要藏起朕的朝冠顶珠？”
韬提司无话可说。
因为他无法解释——他当时确实看到了甄相拿匕首的一幕，但那是在甄相倒地之后。甄相倒地时，手中的匕首滑落，而他……他捡起了那把匕首。
匕首现在藏在他的靴筒里。
但他不能说。因为一旦说出，他就必须解释为什么要藏起凶器——而那个解释，会牵扯出比谋杀更大的秘密。
一个关于前朝、关于湖国、关于他真正身份的秘密。
一个连瑶贵妃都不知道的秘密。
正厅的烛火在夜风中摇晃了一下，所有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晃动了一瞬，又恢复了静止。
周皇帝站起身，走到厅中央，面对着五个人。
“第二轮搜证到此为止。接下来，朕要一个一个地问你们。”
他的目光落在唐太子身上。
“太子，你先来。”
唐太子深吸一口气，跟着周皇帝走进了偏厅。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正厅里只剩下四个人，和那一堆沉默的证物。那颗玉珠还躺在证物盘中央，温润的光泽在烛火下一明一暗，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瑶贵妃站在窗边，目光落在那颗珠子上。
她忽然想起几年前的一个冬天，太医院送来一盒治腰伤的药膏。送药的人不是太医本人，而是大理寺的提司。他站在宫门外，把药盒递给她的时候，袖口拂过她的指尖。
那天的风比今天大，雪比今天厚。
她没有说谢谢，他也没有等她说。
她到现在都记得他袖口上沾着的墨迹——是一个没写完的“安”字。
和她今夜收到的那枚铜钱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她闭上眼睛。
烛火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