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黑下来,众人钻进一片矮松林歇脚。
董平靠着树干坐下,摸出干粮啃了两口。
陆沉一屁股挨着他旁边坐下,一脸闲得无聊的模样,摆出唠家常的架势。
“董前辈,问你个事,你在执法殿混了多久?”
董平沉默了一息,回道:“有300多年了。”
“小弟心里一直有件事,好奇得紧。”
“问。”董平头都没抬,继续嚼干粮。
“执法殿死追天衍宗弟子,追了整整三年多,到底图啥啊?”陆沉歪歪头,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只是随口八卦,“大破灭那天山门都碎成渣了,宗门早就没了,弟子十不存一,好不容易逃出来了,你们执法殿不但不保护,怎么反而揪着不放?”
董平嚼干粮的动作一顿。
他抬头扫了陆沉一眼,余光又瞟向旁边竖着耳朵、屏气凝神的朱志。
沉默好几息,他才缓缓开口。
“你真想知道?”
“那可不。”陆沉咧嘴笑了笑,一副吃瓜看热闹的样子,“闲着也是闲着,听听热闹。”
“对外的说辞,是天衍宗勾结外敌,酿成大破灭,抓回去审问定罪。”董平把干粮咽下去,语气平平,“可我在殿里待这么多年,清楚内里另有文章。总殿高层死咬不放,主要冲三样东西来:宗主令碎片、藏经阁秘本功法,还有大破灭当日失踪的几位长老。”
一旁的朱志手指下意识紧紧抓住手中干粮。
“宗主令碎片?”陆沉眉头微微上挑,装作第一次听见这说法,一脸诧异。
“天衍宗的宗主令,传闻既能催动宗门大阵,还握着秘境钥匙。大破灭那一役直接碎裂,碎片四散流落。总殿一直在四处搜刮,能拿到一块是一块。”董平顿了顿,“藏经阁里几千年积攒下来的功法秘宝,总殿眼馋很久了。至于那些失踪长老……”
他目光直直落在陆沉身上。
“你父亲陆长老,就在这份追查名单上。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殿里不少人猜测,是他带走了要紧物件,也有人说,他清楚宗主令碎片的下落。一日找不到尸骨,追查就绝不会停下。”
陆沉脸上看不出半分动容,仿佛这事和自己关系不大,慢悠悠开口。
“总殿这边,是谁一手抓这件事?”
“执事堂韩首座,元婴巅峰。”董平答道,“孙长老,就是韩首座派出来的人。三年前清剿天衍宗余孽的命令,便是由他拍板。”
“韩首座。”陆沉轻轻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默默记牢,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你打听这些做什么?”董平抬眼打量他。
“嗨,随便问问而已。”陆沉摊摊手,笑得一脸轻松油滑,“咱们一路跑路,总得弄明白,到底是谁在背后追着我们,心里也好提前盘算退路嘛。”
董平没有继续追问,低下头接着啃干粮。
朱志在旁边憋了许久,压着嗓子小声开口。
“董前辈,那些被抓的天衍宗同门,都关在什么地方?”
董平瞥了他一眼。
“各地分站先行收押,审问完毕之后,统一押送往总殿。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没什么。”朱志连忙低下头,声音放得更低,“随口一问。”
董平来回看了看朱志,再看看神色自若的陆沉。
他心里多少猜到几分,却没有戳破,闭了嘴不再搭话。
陆沉不再继续追问,安安静静坐在一旁。
韩首座这个名字,已经牢牢刻进他心底。
董平啃完干粮,拍掉手上干粮碎屑,刚准备起身。
他动作猛地一顿,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枚传讯玉符。
玉符微光一闪。
他快速扫过讯息,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青石隘那边刚传来消息。”董平收好玉符,“总殿这次是下了死手。除我之外,另外还调来三名元婴。元婴后期便是这位孙长老,还有两名元婴初期明日抵达。孙长老坐镇青石隘东侧,一人驻守隘口,另一人往北进山搜捕。”
朱志脸色唰地一变。
“三个元婴?他们是打算把整片山脉翻个底朝天?”
“之前你们废掉李元婴,抢了殿内的据点,废了众多修士。还折损了我带进溶洞那一批人手,总殿那边已经坐不住了。”董平沉声说道,“韩首座亲自签发手令,由孙长老带队分片搜捕。他管不到我,我是负责这片山脉的,孙长老是总殿临时派来追捕你们的,名义上他调动不了我。”
“只不过往后我传递消息千万得小心。一旦被他发现魂印的秘密,咱们所有人都要玩完。”
陆沉蹲下身,随手捡了根细树枝戳着泥土。
“青石隘西侧那边布防如何?”
“孙长老重新调整布防,换防空档的位置改了。”
“守西侧的金丹中期是临时调过来的,对这片地形不熟。夜里值守总爱缩在卡点里面烤火偷懒,外面只留下两个筑基放哨。”
董平拿树枝在地上简单勾画地形,“这片山脉我巡守几百年,哪条山沟能躲人,哪条小路可以绕后,我一清二楚。”
“走我早年巡山的老路,悄悄摸到口子侧面,解决那两个筑基不算难事。等到换防空档一开,从侧面穿过去,正面卡点根本看不见。”
陆沉抬了抬眼。
“孙长老守在东侧,当真看不到西侧这边?”
“看不到。”董平点头,“东西两侧隔了一道厚实山梁,不光视线完全挡住,就连神识也被山岩削弱大半。西侧的空档足足有半个时辰,足够咱们安全穿过去。”
“那就走西侧。”陆沉站起身,“今晚摸过去,抓住换防空档闯关。”
天色彻底黑透,一行人悄无声息摸到青石隘外围。
董平蹲在坡顶,远远朝着东侧眺望一眼。
“东侧卡点灯火还亮着,孙长老还没歇息。元婴后期修士,神识探查范围极广,咱们再往前走上两百步,立马就会被他察觉到。”
“那咱们就得想办法,把他的注意力给引开。”陆沉抬眼望向高空,伸手比出一道暗号。
云层之中,灰翎隼缓缓压低身形,落至坡顶。
陆沉用神念和它沟通,语气从容。
“等会儿你朝着东侧卡点劈出一道风刃,动静闹大一点,但是切记,不要伤到里面的人。孙长老必然会升空来追你。你不必跟他死斗,往北引,把他拖到半里外再折返。董前辈会配合你一起演戏。”
灰翎隼竖瞳轻轻一转,神念传回。
“元婴后期,我需要引他出去多远?”
“二里到三里就够。孙长老追出去之后,他的神识离青石隘远了,扫不到西侧。”陆沉慢悠悠盘算着,“太远的话,他反倒疑心咱们是调虎离山。这个距离,他看得见你,却抓不到,只会当成是一头偶然闯进来作乱的妖兽。”
灰翎隼低唳一声,振翅再度冲上高空。
董平站起身。
“我需要怎么做?”
“等孙长老升空追出去之后,你再起飞,不要跟得太紧。”陆沉把安排交代得明明白白,“嘴上喊一句:孙长老,我帮你封堵北边。他追着灰翎隼往北,你跟在后头。等到灰翎隼折返往东飞的时候,你上前拦一下,演得像是真心堵截,他才不会起半点疑心。”
“明白了。”董平朝着东侧方向走两步,又回头叮嘱一句,“孙长老一离开,西侧这边防备直接松懈。那个值守的金丹本就懒散,上头没人盯着,更不会出来巡查。你们手脚一定要快,一炷香之内,必须穿过隘口。”
“时间足够。”陆沉应下。
董平独自往前去就位。
几十息过后,东侧卡点方向,突然响起一声尖锐唳鸣。
灰翎隼自云层俯冲而下,青色风刃狠狠砸在卡点外空地,碎石飞溅,轰然炸开。
“元婴妖兽!在天上!”卡点里面的修士惊慌大喊。
一道灰白遁光猛地自东侧卡点拔地而起,气息厚重磅礴,正是孙长老。
他悬停半空,没有立刻动身追击,先铺开神识,大范围扫视四周。
陆沉一行人趴在坡背,青璃在心底急道:“别动,他的神识扫过去了。”
众人屏住气息一动不敢动,灰灰爬在地上,呼吸都听不见了。
“果然不愧元婴后期,神识覆盖范围比董平广得多。”青璃在陆沉心底轻声说道,“他扫了一圈,没发现咱们,这才动身往北追。”
孙长老动身往北追去。
董平的遁光紧随其后升空,慢上一截,高声大喊。
“孙长老!我帮你堵北边口子!”
两道遁光,一先一后,向北追出去。
灰翎隼往北飞了半里地,孙长老越追越近。
灰翎隼猛地一个折返,向东偏出一段距离。
孙长老紧跟着向东偏转,董平从侧面斜插上前,假意拦截。
“孙长老!它往东跑了!”
孙长老怒骂一声,回头看了董平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许了。
他驾起遁光继续向东追赶。
灰翎隼再一次折向北,孙长老紧追不舍。
来回几番拉扯,孙长老成功被引到半里之外。
东侧卡点所有人的目光,全都牢牢锁在高空缠斗一般的两道身影上,一个个仰头观望,没人分出心思留意西边。
“走!”陆沉压低声音一挥手。
众人从坡上悄悄摸下来,钻进一条旧河沟。
往前走出百来步,顺利摸到西侧口子侧面。
两名筑基修士正靠在石头边上,仰着脑袋,全神贯注盯着东边天上的动静。
陆沉指尖两道金光疾射而出,精准钉入两人后颈经脉。
苏婉婷快步跟上,掌心贴上两人额头,两息功夫,记忆全部抹改完毕。
“好了。”苏婉婷收回手。
朱志远远看到苏婉婷两息就抹了这些人的记忆,低声嘀咕了一句:“这比抹布抹过去还干净。”
陆沉小心扶起两名筑基,摆回仰头望天的姿势,看不出半点异样。
“走。”陆沉朝身后挥挥手。
朱志带着姜璃还有灰灰,从河沟里面钻出来,快步穿过西侧隘口。
走出百余步,众人一头扎进矮松林之中。
约莫一炷香时间过去,董平从后方匆匆追上队伍。
他衣袍沾上不少尘土,头发乱糟糟的,看着颇有几分狼狈。
“孙长老还在北边到处搜寻那只妖兽。”
“他追不上那妖禽,最多一炷香就会折返。”
“他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查西侧,一看到那些手下还坐在哪望着天空,问几句就会露馅。”
他微微喘着气,“我找了个合理借口折回来,说西侧这边似乎有异动,过来查探。孙长老没有起疑,只叫我看完赶紧回去复命。”
“辛苦啦董前辈。”陆沉笑着开口。
“少来这套客套话。”董平摆了摆手,神色凝重,“咱们赶紧接着赶路。最多一炷香,孙长老就有可能反应过来。一旦西侧卡点那些人被他叫醒,马上就会发现隘口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