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大概半个时辰，苏吾在一块大石头旁边停下来。
不是因为累。是他觉得应该歇一下。
六尾趴在他脚边，尾巴耷拉着，也没什么精神。
苏吾坐下来，背靠石头。灰色的岩柱在远处延伸，看不到尽头。地面的裂缝还在，红蓝绿的线条交织着，像某种古老的密码。
他从怀里掏出图志。
封面的纹路很安静。十七条目的印记整整齐齐。
少了点什么。
苏吾看着那些印记，心里空落落的。句芒不在了，图志还在，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就像一本书还在，但写批注的人走了。
他翻了翻图志。
然后他停住了。
在第十七条目的后面，有一行很小的字。
以前没有的。
苏吾凑近看了看。字是绿色的，跟句芒的灵力颜色一样。字很小，但写得很工整。
给笨蛋的最后一课。
苏吾的手指停住了。
他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继续往下看。
如果你看到这行字，说明老夫已经走了。
别感动。老夫只是在图志里留了个后手。残识这种东西，消散之前会把最后一点灵力凝成一个印记。这个印记不会说话，不会动，只会等你翻到这一页的时候显示出来。
就像一封信。只不过写信的人已经不在了。
苏吾的喉咙紧了。
他继续看。
笨蛋，你现在是不是又在搓手指？
别搓了。看字。
苏吾的手指停了。
老夫教了你很多东西。怎么修古籍，怎么修灵序，怎么跟六尾相处，怎么在关键时刻不犯傻。
但老夫最后要教你的，不是这些。
是选择。
记录者最重要的不是记录，而是选择记录什么。
苏吾愣住了。
你想想。老夫那一万年，记录了多少东西？整个山海界的灵序、地理、异兽、方国、天裂、封印……全记了。
但你知道老夫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记了太多不该记的。
有些东西不该被记住。有些真相不该被揭开。有些力量不该被唤醒。
老夫记了太多，所以封印了太多。但封印不是解决办法。有些东西应该让它消失。
你现在也是一样。
你是记录者的延续。你会继承老夫的图志，老夫的记忆，老夫的执念。但老夫不想你也继承老夫的遗憾。
所以老夫最后教你一课：选择。
选择记录什么，选择不记录什么。
选择修复什么，选择放手什么。
选择救什么人，选择放弃什么人。
这才是记录者真正要做的事。
苏吾看着那行绿色的字，看了很久。
字很小，但每个字都很重。
老夫知道你现在很乱。字继续写着，转世的事，老夫的事，第三种灵序的事，厌火国的事，灼言国的事……一堆事。
但老夫告诉你，你不需要全解决。
你只需要选择最重要的那几件事，然后把它们做好。
剩下的，放手。
苏吾的手指不搓了。
他盯着那行字，眼睛有点酸。
最后一句话。
老夫说这种人值得，意思是，你值得。
老夫说我是你的，意思是，图志是你的。不是老夫的，不是记录者的，是你的。
你是苏吾。你修古籍，你搓手指，你方向感差，你怕高。
你是你自己。
这就够了。
字到这里就结束了。
绿色的字迹慢慢变淡，像是被风吹散的烟。
苏吾看着它消失，一动不动。
六尾凑过来，看了看图志：写的什么？
苏吾没说话。
六尾用爪子碰了碰他的手，你没事吧？
没事。苏吾的声音很平。
你眼眶红了。
风沙迷眼。
又来。
苏吾把图志合上，收回怀里。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走吧。
想通了？
想通了。
想通什么了？
苏吾想了想。
知道该干什么了。
干什么？
继续走。苏吾迈步往前走，但不是所有事都管。选最重要的。
六尾跟上他：什么是最重要的？
修复灵序。收集碎片。搞清楚第三种灵序到底是什么。
然后呢？
然后看情况。苏吾的手指又开始搓了，但这次不是紧张，是在想事情，有些事不该我管的，不管。
比如？
比如灼言国和厌火国的事。苏吾说，那是他们的恩怨。我帮忙修链可以，但不可能帮他们打仗。
比如？
比如句芒的事。苏吾的声音顿了一下，它走了就是走了。我不可能把它找回来。
六尾看了他一眼。
你比老夫想的聪明。六尾突然说。
苏吾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没什么。六尾别过头，随口说说。
苏吾没追问。有些话不需要说清楚。
苏吾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六尾的耳朵微微抖了一下，尾巴不自觉地卷了卷。
你刚才那句话，像是句芒会说的。
我不是句芒。六尾的声音有点闷，句芒说话难听。我说话好听。
苏吾笑了一下，那你说句好听的。
你长得帅。
……这不好听。
你觉得不好听就算了。
苏吾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手指还在搓。但搓得慢了。
苏吾点点头。他没有再进入图志。有些东西，知道就够了。
路还是看不到尽头。但方向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