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出村没多远,这姑娘哭声就没断过,抽抽噎噎拽着陈昆的胳膊,眼泪鼻涕蹭了他一袖子。
“大哥,你行行好!”她嗓子都哭哑了,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
“俺爹娘,俺爹娘还在林子里躺着呢!你帮俺给他们寻个地方埋了,中不?
你救了俺,往后二妞啥都听你的,让俺干啥就干啥,俺这条命就是你的了!”
陈昆被她拽得胳膊发沉,心里有点烦躁。
这节骨眼哪有功夫管埋人?
可看着姑娘那双哭红的眼睛,想起她刚死的爹娘,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这辈子不算好人,却也坏的不彻底。
“行吧。”陈昆叹了口气,抽回胳膊抹了把袖子,“我帮你处理了,但回头你得把知道的都跟我说清楚,你们从哪来,为啥跑到这鬼地方。”
二妞连连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这次却带着感激:“哎!俺说!俺啥都跟你说!”
她抹了把脸,带着陈昆往村后拐。
没多远就是片小树林,边上种着几棵半死不活的山葡萄藤,叶子早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藤条缠在架子上。
林子边上,两具尸体并排躺着,正是二妞的爹娘。
身上的破布包被扯烂了,几件旧衣服散了一地,胸口的伤口还敞着,是被刺刀捅的,边缘翻卷着,看着格外瘆人。
“爹……!娘……!”二妞刚憋下去的眼泪又涌了上来,扑过去就想跪,被陈昆一把拉住。
“别碰!”陈昆皱眉,“天热,赶紧埋了。”
他四下扫了眼,看见不远处有个挺深的土坑,像是以前取土留下的,边上还堆着些碎土。
“过来搭把手。”陈昆把三八大盖靠在树上,卸下枪上的刺刀,又拎起羊角锤,“把你爹娘抬到那坑里去,盖上点树枝再填土,也算入土为安了。”
二妞咬着牙点头,俩人一个抬头一个抬脚,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两具尸体挪到土坑边。
陈昆用刺刀和羊角锤把坑沿的土往下扒,二妞就往坑里扔枯枝败叶。
忙活了小半个小时,总算把坑填了,堆起个小土包。
陈昆从边上捡了几块石头,又折了根粗树枝插在土包前,就算是墓碑了。
二妞“噗通”一声跪下,磕了三个响头,哭着说:“爹,娘,你们先走一步,俺活着就要找到姐姐,整死几个小鬼子给你们报仇!”
陈昆站在边上,看着那堆新土,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这世道,人命是真不值钱啊!。
折腾到这时候,日头都快到头顶了,肚子饿得咕咕叫。
他摸出从土匪身上搜来的两个棒子面饼子,干硬干硬的,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发酸,得混着唾沫慢慢往下咽还剌嗓子。
看二妞还跪在那哭,他本想问句“吃不吃点”,想了想又把话咽了回去。
让她哭够了也好,憋着更难受。
趁这功夫,陈昆又跑回刚才那荒村。
在屯子里找了个破木盆,还有口看着还算完好的缸。
他琢磨着往后喝水是个大事,意念一动,把缸和盆都收进了洞府。
刷洗干净后,又打了满满一缸水,这才放心。
村里再没什么值钱东西,他转了一圈,只捡了些破家具准备留着当柴火,这才往小树林走。
“行了,起来吧。”陈昆戳了戳还在抽泣的二妞,“再哭下去,狼来了不说,万一再碰上刚才那样的杂碎,你这条小命就真交代在这了,想报仇都没机会。”
二妞这才止住哭,抽抽噎噎地站起来,红着眼睛看他:“那?那俺们往哪走?”
“往河边走。”陈昆指了个方向,“刚才远远看着像有条江,有人烟的地方多半在那附近。”
俩人顺着土道往前走,二妞走得慢,陈昆也没催,一边走一边问:“你叫啥?就叫二妞?”
“嗯,俺叫王二妞。”姑娘声音还哑着,“俺老家在东边的王家屯,离这老远了。”
“你们一家子,为啥跑出来?”
一提这个,二妞的眼泪又要下来,咬着嘴唇憋了半天,才恨恨地说:“还不是因为那些小鬼子!”
“小鬼子?”陈昆心里一动,“他们占了你们屯子?”
“不光占屯子,还抢地!”二妞的声音带着气,“去年冬天就来了,说要搞啥‘开拓团’,把俺们屯子附近的好地全划给那些鬼子农民,还把俺们这些散户往几个大屯子赶,说是‘集中管理’。”
她啐了一口,脸上全是恨:“管他娘的理!就是想把人圈起来当牲口!那些鬼子兵三天两头下来晃悠,见了鸡就抓,见了吃的就抢,见了年轻姑娘就霍霍!
俺爹娘怕俺和俺姐被糟蹋,趁着夜里偷偷跑了,想往兰城县去投奔大姨,听说城里的鬼子还讲点规矩,越偏的地方越没王法!”
陈昆问她:“兰城咋去你知道呢?”
二妞摇了摇脑袋。
“那你姐呢?”
二妞的声音低了下去:“昨天晚上碰上一伙小鬼子,正跑着又赶上一伙土匪,两边开枪打起来了,乱哄哄的,俺们跑散了!俺娘说,俺姐要是能跑出去,兴许能活!”
“俺跟爹娘摸黑跑了半宿,终于跑到这块,以为脱险了?刚放松林子里窜出两个畜牲。爹娘被囊死了!抓着俺要进村子!”
她说着又要哭,陈昆赶紧递过去半个棒子面饼子:“先吃点东西,有力气才能找你姐。”
二妞愣了愣,接过饼子,小口小口啃着,眼泪掉在饼上,照样往嘴里塞。
“妹子,我跟你说,”陈昆也咬着自己那块饼,“现在这光景,能活着就不容易。
我先带你找个落脚的地方,等稳定了,你想找你姐也好,想自己讨生活也罢,都随你。
但在那之前,你得听我的,别添乱。”
二妞点点头,把最后一口饼子咽下去,抹了把嘴:“俺听你的,大哥。你是好人。”
陈昆嗤笑一声,没说话。好人?你咋还骂人呢?
他是从哪个宁可承认自己是变态,也不愿意别人说你是好人的世界来的。
算了!他只是觉得,这姑娘跟自己一样,都是被这世道逼得没辙的人。
………
俩人继续往前走,土道渐渐宽了些,远处的江影越来越清晰。
陈昆握紧了背上的汉阳造,心里清楚,靠近人烟的地方,麻烦只会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