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窨子的门刚锁上没一袋烟的功夫,外面就传来钥匙响,瘦猴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木托盘,上面摆着俩粗瓷碗。
“喏,大当家的吩咐了,给你们弄点热乎的。”
瘦猴把托盘往地上一搁,碗里是冒着热气的棒子面粥,还有一小碟黑乎乎的咸菜,看着像腌萝卜。
陈昆和二妞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饿。
这两天只啃个干饼子,别说热粥,连口热水都没怎么喝。
“谢了,猴哥。”陈昆顺嘴喊了声,拿起碗就往嘴里扒拉,烫得直哈气也停不下来。
二妞也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喝着喝着,眼泪就掉进碗里,她赶紧抹了把脸,把粥喝得更香了。
瘦猴没走,依在门框上看着他俩,嘴里叼着根草:“看你俩这饿样,怕不是好几天没正经吃东西了吧。”
“可不是嘛。”陈昆咽下一口粥,含糊不清地说,“跟个没头的苍蝇似的瞎跑,不然也不会被你们逮着。”
瘦猴嗤笑一声:“算你小子识相。跟你说,咱黑风寨虽说占山为王,可不像那些坏水,只要你有本事,肯入伙,大当家的绝不含糊。”
陈昆看瘦猴不像多坏的人,故意搭话,“猴哥,听你口音,也是本地人?”
“嗯,城西关家屯的。”瘦猴撇撇嘴,“以前家里开豆腐坊,小鬼子来了,豆子被抢光了,爹被他们打了,没过俩月就没了。”
他没再说下去,从怀里摸出烟袋锅,塞上烟丝叼在嘴里。
“那猴哥是咋上的山?”陈昆又问,眼神里带着点好奇。
“还能咋?活不下去呗。”瘦猴点着烟,猛吸了一口,“大当家的以前是东北军的营长,鬼子打进来,部队打散了,带着弟兄们躲进了山。
我那时候刚没了爹,就跟着他来了,总比死在外面强。”
陈昆点点头,没接话。这世道,谁都有本难念的经。
瘦猴瞅了瞅他,突然笑了:“你小子要是真想入伙,得给自己起个‘报号’,道上的人,哪能用真名?”
“报号?”陈昆愣了愣,“那猴哥给参谋参谋,我该叫啥?”
“你懂医术,要不叫‘陈先生’?”瘦猴琢磨着,“不行不行,太文绉绉了。”他上下打量陈昆,“看你下手挺狠,要不叫‘狠子’?”
陈昆哭笑不得说:让我自己琢磨琢磨,得配得上咱黑风寨的名号不是。”
他这话拍得恰到好处,瘦猴听着舒坦,咧嘴笑了:“算你小子会来事。对了,刚才看你给老三瞧病,真懂医术?”
“略懂,略懂。”陈昆谦虚道,“以前在学校学过,对付个头疼脑热还行,大病得有药才能治。”
“那也比屯子里那些跳大神的强。”瘦猴说着,见他俩碗空了,又出去盛了两碗粥,
“多吃点,看你俩饿得那样,别到时候验胆量,没力气站着。”
陈昆心里一动——验胆量?看来入伙没那么容易。
俩人又喝了一碗,才算垫饱了肚子。
瘦猴把碗收走,临走时说:“老实待着,别瞎琢磨,大当家的没发话,谁也不敢动你们。”
门一锁,地窨子里又剩他俩。
日头透过小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块亮斑,倒比刚才亮堂点。
“大哥,啥是验胆量啊?”二妞小声问,眼里有点怕。
“估计是让咱干点狠事,看看敢不敢下手。”陈昆靠在墙上,“别担心,有我呢。”
他想了想,又问:“看你的穿着,你家以前是富农?日子过得不错吧?”
提到家,二妞的眼神软了点:“嗯,俺爹会点木匠活,还种着三亩好地,虽说比不了地主,可顿顿能吃上棒子面,逢年过节还能割斤肉包饺子。”
“那挺好。”陈昆感慨道,“比我小时候都富裕,我家一亩地都没有。”
二妞被逗笑了,露出点孩子气:“大哥你不是医学的吗?肯定家里是当官的。”
“书读得多有啥用,还不是照样饿肚子。我就是普通人家。”陈昆自嘲道,“你们屯子以前用啥钱?大洋?”
“嗯,大洋、铜板都用。”二妞皱了皱眉,“可小鬼子来了之后,就逼着用他们的印的钱,说那才是钱,大洋不让用了,藏着被搜出来还要挨打。”
陈昆心里了然,这是经济掠夺。他又问:“你们那边离县城远不?县城里啥样?”
“最近的县城走路半天就到。”二妞回忆道,“城里有鬼子兵巡逻,还有翻译官跟着,看着吓人得很。听说城里的商铺都得挂膏药旗,不然就不让开门。”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俺娘说,城里的姑娘都不敢穿花衣裳,怕被鬼子盯上!”
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陈昆听着二妞说的风土人情,心里越发确定——这年代比他想的更残酷,也更混乱。
聊着聊着,日头渐渐偏西,地窨子里又暗了下来。
二妞靠在草堆上打盹,陈昆则在琢磨验胆量的事。
他不怕杀人,穿越过来第一天就宰了“自己”,可要是让他在土匪面前表现得太狠,会不会引起怀疑?
要是表现得太怂,入伙的事又黄了。
陈昆为什么非得要入伙,这世道的土匪没那么多慈悲。
绑了票要么给钱,要么就留命——放你走?不可能。
说没钱就放你走。传出去名号就弱了,往后谁还肯掏钱;
所以他必须亮明自己没钱赎命,只能靠“有用”入伙,这才是唯一的活法。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传来脚步声,这次不是瘦猴,是个陌生的土匪开门,隔着门喊:“大当家的让你俩出来,去灶房吃饭!”
陈昆叫醒二妞,拍了拍她身上的草:“走,吃饭去。吃饱了才有力气应付事。”
俩人跟着那土匪往灶房走,路过院子时,见不少土匪聚在空地上,有的在擦枪,有的在掰手腕,吵吵嚷嚷的,见他俩过来,又投来好奇的目光。
灶房里飘着玉米粥的香味,几个土匪正围着灶台喝粥,见他们进来,一个胖厨子指了指角落里的俩碗:“给你们留的,快吃。”
碗里还是棒子面粥,配着点咸菜,比中午多了个窝窝头。
陈昆现在没挑剔的资本,拿起窝窝头就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