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住在山边林子里就是这点不好,湿冷,风刮在脸上,像钝刀子拉肉。
山寨里愁云惨淡的气氛,随着受伤弟兄们的伤情逐渐稳定,稍微缓和了些,但那份紧张担心,像是勒在每个人脖子上的无形绳索,始终没松。
陈昆心里那根弦,更是绷到了最紧。有没有活口被抓,像颗不定时的炸弹。
他不敢赌所有人都死在了当场,更不敢赌万一有活口能扛住鬼子的手段。
他只能把最坏的情况在心里盘算了一遍又一遍。
“万一真来了小鬼子?”夜里,他搂着二妞,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别的不管,我第一时间带你走。能跑就跑,实在跑不掉……”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捏了捏二妞的肩膀,“我们就躲进洞府里,吃的喝的多备一些,躲个十天半月,等外头消停了再说。”
二妞在他怀里动了动,仰起脸,黑暗里看不清表情,只有温热的呼吸拂在他下巴上:“俺听当家的。你去哪,俺去哪。”
她没担心敌人会不会来,因为她男人是仙,她虽然不害怕,还是把柔软的身子往他怀里缩了缩。
这份不问缘由的信任,让陈昆心里既暖,又沉。
跑路的准备,他做得很扎实,也很冷静——只管自己和二妞。
白天,他除了照看伤员,大部分时间都耗在了洞府里。
他把这段时间积攒的所有草药,分门别类,按照功效和搭配效果——止血的、消炎的、退热的、补气血的——小心翼翼地配伍好,投入炼丹炉中。
比起之前的简单提纯,这一次,他尝试着用更多的“噬灵气”催动炉子,加入野猪的血肉精华引导药性融合、升华。
得到了一批药效更强、更稳定、也更容易保存携带的药丸和药膏。
他用炼器炉烧制出一个个小巧精致的骨瓶,将炼好的药物分装进去,瓶身贴上写着药名和简要功效的纸条。
这些是他为自己和二妞准备的、关键时刻能救命的“精品储备”。
武装自己,更是重中之重。
那头大野猪贡献了最后的价值。
陈昆看中了它那颗硕大坚硬的头骨。
在炼器炉中,猪皮和头骨被反复淬炼、塑形,最终变成了一顶样式奇特的灰色头盔。
它不像这个时代任何军队的制式装备,反而隐约带着点陈昆记忆中现代骑行头盔的流畅线条,包裹性极佳。
内里还带着皮子内衬,可以起到防寒和缓冲作用。
最引人注目的是前额正中,一根长约两寸、斜斜向上的尖锐骨角狰狞突起,闪着冷冽的寒光。
这不仅是装饰,更是近身搏杀时阴狠的杀手锏。
头盔前方,还能拉下一面活动的骨制面罩,上面阴刻着简化而狞厉的骷髅图案,只露出双眼的位置,口鼻被严密遮挡。
陈昆试戴了一下,视野尚可,但呼吸略闷。
他有些遗憾地咂咂嘴:“整个头盔有坚固属性,可惜没防弹玻璃,要不弄俩护目镜装上,就更像样了。”
盾牌用的是之前那头老黄牛最坚硬的整个头骨。
牛角被保留并炼化得更加锋利,作为盾牌上天然的撞角。
盾面被炼制成接近完美的圆形,大小和厚度都经过精心计算,边缘打磨得相对圆润但坚硬异常。
盾牌中心略偏上的位置,他更是丧心病狂地嵌入了三根短而粗、呈品字形排列的锋利骨刺。
这面白骨圆盾,防御时能格挡刀劈枪刺,进攻时盾击、角撞、骨刺捅扎,无一不是要命的招数。
头盔、盾牌、骨弩、猎刀、贴身的骨甲……陈昆看着洞府里这一身行头,活脱脱一个从幽冥地府爬出来的白骨战将。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日益增长的“噬灵气”。
自保的力量,又多了点。
他心里默默划了条线:事不可为,立刻带二妞遁入洞府。
至于山寨里的其他人……乱世之中,他自问没那个能力,也没那份圣母心去当救世主。
能提醒的提醒了,该做的准备做了,剩下的,看各自的命。
就这样提心吊胆、紧锣密鼓地准备了一个多星期,预想中的鬼子却迟迟没来。
大当家的也派人去城里打探了,可是一点风声也没有,就好像那次抢劫事件根本没发生过。
天气倒是真的一天冷过一天,山林褪尽了最后一点绿色,露出铁灰色的枝桠,在寒风里呜呜作响,像是为即将到来的严冬奏响序曲。
山寨里的气氛,也从最初的极度恐慌,慢慢变成了一种焦灼的侥幸和惰性。
“这都多少天了,要来人早来了!”有人开始嘀咕。
“天儿这么冷,眼瞅着要下雪了,鬼子也得猫冬吧?”
“就是,咱们这山旮旯,路不好走,兴许鬼子觉着不值当……”
陈昆知道从心里学角度讲,人都是有鸵鸟心态:明知风险存在,却选择逃避现实、不作为,通过“假装没事”获得心理安慰。
还有就是 乐观偏差…主观高估“坏事不会发生”的概率,低估风险降临的可能性,抱有不切实际的侥幸心理。
伤员大多能下地走动了,瘦猴也熬过了最危险的感染期,虽然还虚,但命保住了。
寨子里似乎又恢复了点生气,但那股想要出去“做活”(抢劫)的心气儿,是被彻底打没了。。
这天,大当家把炮头、四当家、账房先生几个头目叫到自己屋里,关起门来商量了半天。
出来时,几人脸上都带着愁容。
“妈的,坐吃山空不是办法。”大当家蹲在门口,看着阴沉沉的天,“眼瞅着要上冻,棉衣、棉被、过冬的粮食,都得置办。伤员还得用药养着……”
四当家搓了搓手:“当家的,我明天就带俩人下山,去城里和老关系接个头,用咱们公账上的那些钱,换点紧俏货回来。粮食、棉花、布匹、盐,能弄多少弄多少。”
账房先生拨拉着算盘,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这一趟花销不小,今年又折了人手,没进项……年底‘挑片子’(分赃)怕是没多少了。”
按照山寨的老规矩,到了大雪封山、实在没法活动的时候,有些土匪会拿着一年攒下的“份子钱”下山,回老家或者去相好的地方“猫冬”,开春再回来。
那些无家可归、或者家就在山寨的,则留在山里,储备物资过冬。
“有多少分多少吧,”大当家叹了口气,“今年能囫囵个过去就不错了。告诉弟兄们,今年年景不好,都勒紧裤腰带,共渡难关。留下的,吃喝嚼用,寨子先垫钱买了。”
大当家倒也没忘了陈昆和二妞。
他知道这俩人算是“净身入户”,啥家底没有。特意让自己媳妇从库房里,匀出些白粗布、棉花,给二妞送了过去。
“二妞啊,天冷了,你和你家陈先生也得有身厚实衣裳。这点布和棉花,紧着点用,够你俩一人做身棉衣棉裤的。
棉被我让库房给你们在找一床旧的,拆洗拆洗还能用。”
当家嫂子是个爽利人,把东西放下,又压低声音,“陈先生是有大本事的,你们好好过日子。有啥难处,跟嫂子说。”
二妞红着脸,千恩万谢地接下了。
陈昆回来知道后,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对当家的和嫂子这份人情记在了心里。
他清楚,寨子留下他,是看重他这手“医术”,能救命,能安人心。
而他暂时也需要这个相对安稳的落脚点和掩护。
一场各取所需、心照不宣的交易,在这寒冷的季节里,维系着微妙的平衡。
二妞开始忙着在油灯下飞针走线,给陈昆和她自己赶制冬衣。
陈昆则依旧每天去伤员房转转,处理点小毛病,
更多时间则是在洞府里,不是修炼,就是继续完善他的装备,
或者打理那些长势喜人的药材,和各种能找到的食物种子。
上一批八株土豆已经成熟了,果实挖出来又大又多。陈昆留了一点平时吃,剩下的又都种在了园子里。
偶尔炖上一锅浓浓的药膳肉汤,和二妞在洞府大厅里,就着无人知晓的肉香,安静地吃上一顿。
山寨像一头受伤的野兽,蜷缩在山林里,舔舐伤口,准备迎接漫长而寒冷的冬天。
而山外,危机如同缓缓凝结的冰霜,正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蔓延。
侥幸,或许是这个冬天最奢侈也最危险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