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起来,陈昆照例要去打拳,却被崔师傅叫住了。
老头儿今天神色比平时更郑重些。
“今儿个十五,先给祖师爷上香。”崔师傅说着,领陈昆到了供奉祖师画像的堂屋前。
陈昆依言,净手,点上三炷香,恭敬地拜了三拜,插进香炉。
香烟袅袅,笔直上升。
上完香,崔师傅没去前堂开门,反而把陈昆拉到一边坐下。
“今儿上午,铺子不看病,只卖成药,不接诊脉开方。”崔师傅说。
陈昆一愣:“师傅,这是啥规矩?”
“你别管是啥规矩,先记下。”崔师傅摆摆手,转而说起正事,
“趁今儿上午不忙,我给你说说路上那些事儿。这回去滨城进货,不比寻常出门。”
“冬天,江面走不了船。你得在县城西门外的车马市,找那些往滨城拉货送货的顺路马车,给人家点儿脚钱,搭人家的车去。
这一路,得走三天左右。晚上得住店,都是大车店,里头杂,啥人都有。
你身上带着货钱,睡觉警醒着点。最好能找老板要个单间,多花几个铜子也值当。”
崔师傅讲得很细,从在哪儿等车、怎么跟车把式谈价钱,到路上大概在哪儿打尖、哪家店相对干净,甚至车把式爱聊什么、忌讳什么,都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遍。
陈昆知道这些都是老头多年跑江湖攒下的实在经验,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讲完了路上的事,崔师傅喝了口茶,看陈昆还在消化,又说:
“上午不接诊,是咱们这行的老规矩。初一十五,老百姓不是要命的大病,一般不登药铺的门,觉着不吉利。还有好些讲究,趁这机会,也跟你说道说道。”
“比如,出门碰上熟人,问你干啥去,你要是去看病,不能说‘看病去’,得说‘上先生家串门,抓点调理的药’。
为啥?怕让‘病气’、‘晦气’听见,缠上你,病更重。”
“看病没有结伴去的。你说你拉肚子,我也拉肚子,咱俩一块儿看大夫去?没这说法。
也尽量不结伴,不带小孩,怕小孩阳气弱,染了病气。一般能动都是自己个儿去看病。”
“在药铺里,跟病人说话也有讲究。
得拣好听的说,什么‘死’啊‘完了’啊‘好不了’啊,半个字不能提。
只能说‘调养’、‘见好’、‘药到病除’。”
“上次你急着给人送药,我没来得及嘱咐。
给人家里送药,不能直说‘送药’,要说‘送点补身子的’。
主家嫌‘药’字不吉利。”
“还有,讲究人家!抓药抓双数,不抓单。药要是掉地上了,不能捡,得说‘药掉病除’,图个口彩。
越是有钱有身份的人家,越讲究这些……”
崔师傅一条一条说着,陈昆听得头大,感觉这行当里的忌讳,比医书上的方子还多,还碎。
“师傅,您慢点儿说,我慢慢记。这行里的规矩和忌讳,我往后一点点学。”陈昆苦笑道。
“行,你先有个数就成。往后日子长着呢。”崔师傅看他那样子,也笑了。
正说着话,前堂来了两个买成药的老主顾,抓了点防风通圣丸和清心丸就走了。
果然没人来看病。
陈昆趁机又问了些细节,崔师傅一一解答。
下午,刚过午时,药铺的门帘被撩开,王队长晃悠着走了进来,一脸得意。
“崔大夫,忙着呢?瞧瞧,答应你的事儿,咱老王可没含糊!”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两张叠好的纸。
一张是崭新的“居住证”,硬纸壳对折,上面贴着陈昆原来那张照片,
旁边用毛笔写着姓名、户籍(已改为河通县)、保甲编号等信息,盖着县警署和保甲办公处的红戳,油墨还挺新。
另一张是“外出采购证明”,写着“本县居民陈昆,因药堂药材采购事宜,前往滨城等地,特此证明”,下面同样盖着公章,还多了个手写的有效期。
崔师傅接过来,戴上老花镜,凑到窗边光亮处,仔细看了又看,确认无误,才递给陈昆,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陈昆双手接过。
纸张粗糙,带着劣质油墨和浆糊的气味。
他看得很认真,有了这两张纸,他就能名正言顺地走出河通县,走到更远的地方。
这张轻飘飘的纸,此刻在他手里,却有种沉甸甸的分量。
“王队长,您可真是帮了大忙了!太感谢了!”崔师傅陪着笑脸,说着好话,
又从柜台抽屉里摸出一张稍新点的纸币,动作麻利地塞进王队长棉袄口袋里,
“这点小意思,给队长买包烟抽,辛苦您跑这一趟。”
王队长脸上笑开了花,假意推脱两下,也就收了:“崔大夫您太客气了!咱们谁跟谁啊?往后有啥事,尽管说话!”
两人又互相吹捧寒暄了几句,王队长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这一天,铺子里确实清闲。
到了申时末,崔师傅就吩咐长生和平安收拾收拾,早点回家歇着。
等两个伙计走了,他亲自上门板,早早关了铺子。
后院里,师娘柳氏已经张罗好了一桌饭菜。
主食是驴肉馅饺子,白白胖胖的,冒着热气。
还有一碟油炸花生米,一盆白菜炖豆腐。
最特别的,是师娘给烫了一壶药酒,用的是崔师傅自己泡的那坛。
“明儿个你就出门了,今儿晚上,师傅陪你喝两盅。不多喝,就暖暖身子,解解乏,别耽误明天正事。”
崔师傅拿起温好的酒壶,给陈昆和自己各倒了一小盅。
琥珀色的酒液,散发着浓郁的药香和酒气。
“师傅年轻那会儿,就好这口。现在岁数大了,喝得少了。”
三人围坐,师娘也破例陪着饮了一盅,脸颊便飞起两抹诱人的酡红,眼神润得能滴出水。
她慵懒地抬手捋发,袖下滑出一截染了粉晕的腕子,呼吸微促,领口松了些许。
惹得陈昆忍不住偷瞄了几眼。
她被看得羞了,她眼波含水地嗔了一眼,那不自知的醉态媚意,比清醒时更勾人心魄。
饭桌上气氛比平时热闹,崔师傅几杯酒下肚,话更多了,注意力都放在对陈昆的嘱咐上。
“路上务必谨慎!这兵荒马乱的,啥人都有。江湖仇杀,土匪绑票,都不是稀罕事。
记住,钱财是身外之物,万一……我是说万一,真遇上歹人,宁可舍财,也得保平安!
东西没了能再挣,人没了就啥都没了!”
“雇好了车,点清了货,就赶紧往回走,别在路上耽搁,也别去看啥热闹!”
“住店门窗栓好,贵重东西贴身放着……”
“到了滨城药市,多看几家,别急着掏钱……”
老头絮絮叨叨,翻来覆去就是“小心”、“平安”、“早回”。
陈昆一边喝着微烫的药酒,一边认真听着,不时点头应声:“哎,师傅,我记住了。”
“您放心,师傅。”“我知道轻重。”
这药酒力道不小,几杯下肚,陈昆觉得浑身暖洋洋的,额头也见了汗。
崔师傅脸色也红润起来,眼神却依旧清明。
吃完饭,崔师傅拿出个出个早就准备好的粗布褡裢儿。
递给陈昆:“这里头是货款,有些纸币,还有些银元。
你先收好,明天一早,我送你去城门,顺道帮你雇个靠谱的车。”
陈昆连忙推辞:“师傅,不用您送,我自己能行。雇车我也会……”
“别跟我犟!”崔师傅一瞪眼,“你头一回出远门办事,我不看着你上车,心里不踏实!就这么定了!”
陈昆知道拗不过,只好接过沉甸甸的包袱:“那……谢谢师傅。”
回到西厢房,身上还残留着饭菜和药酒的余味。
陈昆没立刻进洞府,先在炕上盘膝坐下,默默运转功法,引导体内那股温热的气流流转全身,
将酒意缓缓化开,也将药酒中那些滋补的成分尽量吸收。
过了一会儿,身上那股燥热和微醺的感觉才渐渐退去,头脑恢复清明。
他闪身进入洞府。
魂龛里,两盏白骨莲花灯静静燃烧,幽绿的光芒稳定。
他发现,二妞现在吸收魂力的速度确实比以前快了不少,以前续一次能顶两天,现在也就一天多点,这说明她的魂体在稳步增强,是好事。
他走到炼器炉旁。
想了想,把之前那身自己穿的骨甲又拿了出来。上次中枪的经历让他心有余悸。
骨甲经过炼制,硬度堪比钢铁,又比钢铁轻得多,这是优点。
但面对高速旋转的步枪子弹,多层防护总是更保险。
他将骨甲组件和几块铁锭一起投入炉中,再次炼制。
这次在骨甲内侧,均匀地镀上一层薄薄的、经过炼器术强化的金属内衬。
他不求这层金属有多厚,但要足够致密、坚韧,附加“坚固”属性,能与外层的骨甲完美结合,形成复合防护。
这是一个精细活,需要精确控制火候和灵力,让金属均匀渗透、附着在骨甲内壁,又不能改变骨甲本身的形状和重量太多。
陈昆全神贯注,额头渐渐见汗。
良久,炼制完成。
新出炉的骨甲组件,外观变化不大,但拿在手里,能感觉到分量明显增加了。
虽然那层金属内衬极薄,但密度大,叠加起来,整体重量估计增加了两三成。
但对现在的陈昆来说,还在可承受范围内。
他仔细检查,金属层与骨甲结合紧密,浑然一体,用手指敲击,声音更加沉实。
“重点就重点吧,保命要紧。”陈昆自语道。
他仿佛已经能感觉到,子弹打在这身新甲上,会被外层骨甲消耗大部分动能,再被内层金属分散、阻挡,威胁将大大降低。
做完这些,他才感到一阵疲惫。
今晚不打算再修炼或做别的了。
他躺到洞府里的石榻上,双手枕在脑后,在脑海里最后过了一遍明天的计划:出城,找车,路线,可能遇到的状况……
想着想着,意识渐渐模糊。
明天,就要暂时告别这看似平静的学徒生活,
踏上那条早已在心底规划了无数遍的、充满未知的“狩猎”之路。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