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昆的枪口依然指着那女人,但他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警惕变成了困惑。
那女人好像认识他。
看他的眼神——是一种混合着失望和怨恨的目光。
她盯着陈昆的脸看了好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嘴唇微微颤抖,压低声音,狠狠的吐出一句话:
“你不得好死,狗叛徒!”
陈昆愣住了。
“……啥?”
他拿着枪的手都忘了动,一脸懵逼地看着眼前这个眼圈泛红、咬牙切齿的女人。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确认自己从没见过这张脸——
他穿越过来之后接触过的人,要么死了,要么一只手都数得过来,绝对没有这号人物。
“我都不认识你,啥玩意儿?我就叛徒了?”陈昆拿枪口怼了一下她的脑袋,力道不轻,女人的头往后一仰。
“你他妈、好好说话。我怎么就是叛徒了?你是谁啊?
你大半夜跑我屋里来,舞刀弄枪的要弄死我,你还骂我?”
那女人被他怼得脑袋一歪,却没有退缩。
她咬着牙,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憋了一肚子的委屈和愤怒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往前逼了一步,压低声音,那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咱们行动队,刚到滨城没多久,所有人全被杀了。就你消失了。”
她死死盯着陈昆的眼睛,一字一顿,“今天白天我碰到你,你还好好的,也没联系组织。你不是叛徒,谁是?”
陈昆越听越糊涂:“什么行动队?什么组织?你把话说清楚。”
那女人盯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狐疑,但很快又被更浓烈的愤怒淹没。
她冷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苦涩和绝望:“你装什么傻?”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又像是在赌最后一把。
她压低声音,语速飞快,仿佛生怕自己一停下来就没有勇气再说下去:“我是力行社滨城潜伏组的联络员,代号‘夜莺’。
你和我是同一批训练后,被派到滨城来的,你的代号叫‘山雀’。
队长单独给我在道外租了房子,安置电台。
然后会找机会,让咱俩,结婚假扮夫妻,你好打入鬼子的医院潜伏,这些,你敢说你忘了?”
陈昆的瞳孔微微收缩。
国党。潜伏组。假扮夫妻。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他是肉身穿越过来的,根本没有原主的记忆。
至于这具身体之前经历过什么、有过什么身份,他一概不知。
他用的良民证上写的是“陈昆”,跟自己名字一样就用了。
但现在看来,这身份的原主,远比他想象的复杂。
那女人见他不说话,以为他心虚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咬着嘴唇,拼命想忍住,但泪水根本不听使唤,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没有抬手去擦,就那么直直地盯着陈昆,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的木头:
“你知道?我这几个月!是怎么过的吗?”
她告诉陈昆,她是受过训练的发报员,但并不擅长谍战。
她会的只是收发报、背密码本、遵守纪律,至于如何在敌后生存、如何甄别叛徒、如何反跟踪,她学得并不好。
她被派到东北来的时候,以为自己只是来当一部“会走路的电台”,跟着小组行动就好,不需要她动太多的脑子。
可她没想到,小组刚到滨城,没多久就出事了。
要不是她的住处是新租的,只有队长知道,她估计自己也完了。
今年初,戴老板亲自在北平部署了这次东北情报网重建行动。
那时候东北刚刚全境沦陷,鬼子正在加紧稳固统治,关东军的宪兵队和特务机关像一张大网一样笼罩着整个伪满。
戴老板不甘心东三省的情报网就此瘫痪,从黄埔系的骨干和一些特殊人才中,比如说医生,技术工人,和去过倭国的留学生。
精选了三十多人特训,分成三个小组,计划分别潜入奉天、宽城子和滨城。
他们这一组,是被派到滨城来的。
然而,行动计划遭到了泄密。
三支精锐小组在抵达各自目标城市、与接头人碰面时,便遭到了血腥清剿。
三十位各种的精英,全部被围剿殉国,无一生还。
滨城这一组也不例外——他们刚落脚临时驻地,没多久就被鬼子宪兵团团包围,
她曾经以为,除了在外单独居的她之外,其余人全部牺牲。
她打听到消息后,躲在民居里,用随身携带的电台,将情况汇报给了总部。
总部的回电只有寥寥数语:自证清白,彻查泄密源头。
没有人信任她了。
组织怀疑她,因为她活了下来。
她自己也每天都在怀疑自己,因为她不知道?为什么活下来的是她。
她经过调查后发现!队长和山雀消失了!
开始怀疑“山雀”——因为如果是队长,她和电台早就被抄家了!
山雀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既没有被鬼子抓住的消息,也没有和组织联系。
她一个人在滨城苦苦支撑。
不敢换住处,因为换房子需要去警察局登记,她怕留下痕迹引来鬼子;
经费都花完了,兜里没钱了就出去打零工,给人洗衣服、糊火柴盒、在饭馆里帮厨,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
每天晚上回到那间冰冷的出租屋里,她都要先在外面观察很久,确认没有人才敢进门。
她无数次在噩梦中惊醒,梦见宪兵队的踹开她的门,把她拖进审讯室。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情绪在这一刻崩溃。
她咬着嘴唇,不想在陈昆面前示弱,但泪水根本不听使唤,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
“你知道我有多难吗?”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像是在问陈昆,又像是在问自己,
“我天天提心吊胆,怕鬼子抓我,可我连跑都不敢跑——我没钱跑,也没地方跑。
组织的家法森严,叛逃是重罪,还会牵连家人,我只能在原地死挺着。
就像一把刀悬在头顶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来……”
她说到最后,几乎是哽咽着说出那句话的:“我快崩溃了……我真的快撑不住了……落你手里,求求你给我个痛快。算我求求你啦!”
陈昆看着她哭得憋憋屈屈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确实不认识这个女人。
他只是一个穿越者,莫名其妙地占据了这个身份,莫名其妙地被卷入了这场浑水。
但现在,这个女人站在他面前,哭着骂他是叛徒——这误会,他一时半会儿还真解释不清。
陈昆沉默了片刻,缓缓放下了枪口,但没有完全收起来。
“你说的话,我怎么知道是真的?”他盯着那女人的眼睛,语气平静但带着审视,
“你说你是国党的,你有什么证据?”
那女人愣了一下,像是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可以用来证明身份的东西,
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干涩:“我没办法,为了防止暴露,接头全靠暗号和约定地点。”
陈昆深吸了一口气。虽然他觉得说这话没用,但他还是想解释一下子。
“我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女人看着他茫然的表情,眼神里的愤怒渐渐被一种情绪取代——怀疑、困惑、还有希望。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她轻声问道,语气不再是质问,更像是在确认一个她不敢相信的事实。
陈昆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我脑子受过伤。荒野地里流浪了好久,之前的事都不记得了。
最近才找了个活儿安顿下来,进城办事。
你今天要不来找我,我压根不知道滨城还有你这么一号人。”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冷淡了几分:“但你既然找来了,还想杀我——那就别怪我了。”
他抬起枪口,再次对准了那女人的眉心。
那女人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她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假,又像是突然放松了神经。
沉默了许久,她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陈昆没有回答,枪口依然稳稳地指着她。
那女人苦笑了一下,垂下眼帘,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说:“如果你真的不是叛徒……那我这几个月,对你的恨!又算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陈昆,眼神里那股凌厉的杀气已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茫然。
“我叫宋曼芝。”她轻声道,“如果你哪天想起了什么……或者想找到真相,在我的坟前告诉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