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估摸着有九、十点钟。
前屋的灯已熄灭,后院堂屋里也只点着一盏油灯。
崔师傅披着件棉袄,盘坐在炕桌边,手里拿着一本边角磨损的《金匮要略》,就着灯光,慢悠悠地看着。
他嘴里也没闲着,正跟柳氏絮叨着下午救那落水孩子的事,语气里带着行医救人后的些许疲惫,也有一丝欣慰。
师娘柳氏已经洗漱完毕,换上了柔软的寝衣。
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没有绾起,就那么自然地披散在脑后,发梢还带着些微水汽,衬得颈后的肌肤越发白皙细腻。
她手里拿着陈昆给崔师傅买的那件藏青色带毛领的厚实大衣,轻轻走到炕边,先是取下崔师傅身上披着的旧棉袄,然后将这件新大衣展开,小心地披在了他身上。
“老爷,你看你这好徒弟给买的大衣,料子多厚实,这毛领儿,多光滑油亮。”
柳氏一边替他整理着衣襟,一边柔声道,“要不你站起来试试,看合不合身?”
崔师傅放下书,摘下眼镜,脸上带着笑,任由她摆弄。
他起身站到地上,柳氏帮他把大衣穿好,系上扣子。
大衣果然厚实挺括,肩膀腰身都恰到好处,柔软的毛领服帖地围着脖颈,在外边肯定能挡风。
“哎呀,不错呀,挺合身儿。”崔师傅低头看了看,又活动了一下肩膀,点头露出满意的笑容,“这小子,有心了。”
柳氏也笑了,眉眼弯弯的,灯光下那张年轻的脸上看不出多少岁月的痕迹,反而透着一种成熟少妇特有的娇媚风韵。
她打量着崔师傅,说:“这衣服穿你身上,还显得你挺精神的,年轻了好几岁。”
但她的笑容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她看着崔师傅穿着新大衣,又坐回炕沿,似乎还想把书拿起来继续看,犹豫了一下,轻声开口道:“老爷,你说……昆儿这次出去,是不是太能花钱了?”
崔师傅拿起书,还没来得及翻开,闻言只是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孩子孝顺,给咱俩买东西,花点钱怎么了?”
柳氏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点迟疑:“这不光是花钱的问题……我今天大概算了算,这两件大衣,料子好,做工细,毛领也讲究,一件少说也得三四十块大洋。
再加上那些糕点、糖果、洋酒、饮料,还有给我买的胭脂水粉、雪花膏……林林总总算下来,怕不得接近二百个大洋了?”
她一边说,一边脱了鞋,钻进暖和的被窝里,只露出脑袋,眼睛看着崔师傅。
见崔师傅没什么反应,她继续道:“你这次给他的货款,进货总共也就二百大洋。
他这趟出去,货是进回来了,可又买了这么多礼物……
他一个人,哪来这么多钱?他是不是……还有别的身份?我有点担心,他会不会是……土匪之类的?”
说到最后“土匪”两个字,她的声音几乎细不可闻,漂亮的眸子里是藏不住的担忧和后怕。
她年轻时跟着崔师傅从南走到北,也见识过些世面,知道这世道不太平。
寻常年轻人,哪能随手拿出几百大洋?
要么是家底丰厚的公子哥,要么就是刀头舔血、来路不正的亡命徒。
可陈昆既不像养尊处优的公子哥,看他平时待人接物、学医的劲儿,感觉也不像穷凶极恶的亡命徒,反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感。
崔师傅又放下了书,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些微疲惫:“不看了,睡觉。”
他一边说,一边开始解大衣的扣子,准备脱衣进被窝。
他扭过头,看着妻子在昏黄灯光下那张美艳依旧、却写满担忧的脸。
柳氏今年二十八岁,保养得宜,加上天生丽质,眉眼间依然有着少女般的娇媚,特别是那双明亮的眼睛,此刻却盛满了对这个突然闯入他们生活的年轻人的复杂情绪。
崔师傅钻进被窝,吹熄了油灯。
屋里陷入一片温暖的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黑暗中,崔师傅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你啊,就爱瞎想。
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
咱们看人,不能光看他的身份,他花了多少钱,得看他为什么这么做,心里是怎么想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能护着你活到现在,走南闯北,靠的不光是医术,也靠这双眼睛。
我看人,还少有看走眼的时候。
昆儿这孩子,身上有秘密,这我早就知道。
但自打他来到咱们家,拜我为师,你看他对咱俩,恭恭敬敬,孝顺体贴,这不像是装的。
而且他勤奋好学,尊师重道,对长生、平安那两个小子,从态度上也能看出来,没有瞧不起他们,反而像个兄长一样。”
柳氏在黑暗中想了想,轻轻“嗯”了一声。
确实,陈昆来了之后,家里多了不少生气。
他勤快,眼里有活,嘴也甜,对她这个师娘更是没得说,嘘寒问暖,比亲儿子还贴心。
对崔师傅,那更是没话说,端茶倒水,捏肩捶背,出门还不忘给师傅带补药,学医也肯下苦功。
“这不就结了?”崔师傅的声音在黑暗中带着笑意,
“人就是这样。以我多年阅人无数的经验,昆儿这孩子,要么是个大奸大恶之徒,极善于伪装。
但这种人都聪明。
要么,他就是个心地善良、重情重义之人。
但从他过往的言谈举止、待人接物来看,他也不傻,甚至可以说很聪明。
你知道吗?我宁可教一个聪明的‘坏人’当徒弟,也不想教一个愚蠢的善良人当徒弟。
因为聪明的人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分寸拿捏得住。
而愚蠢之人灵机一动,往往会用他的‘善良’办坏事,害人害己。”
柳氏沉默地听着,黑暗中只有两人均匀的呼吸声。
她回想起陈昆看她的眼神,虽然有欣赏倾慕,但总是压抑得很好,更多的是亲近。
他对师父的照顾,更是发自内心。
“至于钱财……”崔师傅的声音平静而清醒,
“他既然能拿出来,自然有他的来路。这年头,没点本事,活不下来。
有本事弄来这么多钱,也是他的机缘和能力。
普通人在这个世道,是活不好的。
而且,他还愿意把这些钱,花在咱们身上,花在这个家里,你就安安心心地接受他的好意。
他是个知道感恩的人。”
崔师傅顿了顿,似乎在黑暗中看着妻子,语气更加认真:“如儿,我这把年纪了,看人论心。
我这身体,我自己知道,不知道还能撑到什么时候。
等我走了,有这么一个有本事的徒弟护着你,我最大的心愿——往后你能平平安安地过完这辈子,我也就放心了。”
柳氏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在黑暗中伸出手,紧紧搂住了丈夫,声音带着哽咽:“老爷!不许你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崔师傅回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好了,好了,不说了,不说了。
我的意思是,你别瞎操心,把日子过好,过一天是一天。
这年头,能安安稳稳过一天,都是赚的。
他身上有秘密,谁还没点秘密呢?只要他不做伤天害理的事,不连累咱们,就由他去吧。”
柳氏靠在崔师傅肩头,沉默了许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心里的那份担忧和不安,在丈夫这番温言开解下,渐渐消散了。
是啊,谁还没点秘密呢?只要这孩子心里有这个家,对他们好,就够了。
有个有本事的徒弟护着家里,日子,就这么过,也挺好。
“睡吧,睡之前别想太多,容易伤神。放空自己,什么也别想。”崔师傅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越来越低。
柳氏闭上眼睛,努力放空思绪。
丈夫沉稳的呼吸就在耳边,被窝里暖洋洋的。
前屋还住着那个让人安心又有点神秘的徒弟。
窗外,万籁俱寂。这个冬夜,似乎也因为这简单的温情和信任,变得不再那么寒冷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