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陈昆就起来了。
他换上师傅那身靛蓝色的旧长衫,里面套着厚实的棉袄棉裤,腰间系上宽布带,脚蹬一双千层底的棉布鞋。
又将那顶半旧的瓜皮帽戴好,对着水盆里的倒影照了照——
镜中人看起来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年轻游方郎中,眉眼清秀,带着几分书卷气,丝毫看不出这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主。
他背上药箱,药箱里装满了常用的药材和几样急救的工具。
又将那面写着“济世活人”和“河通济生堂崔传人陈”的布幌子挑在竹竿上,虎撑套在手腕上。
一切收拾妥当,他来到堂屋,师娘已经做好了早饭。
“昆儿,快来吃饭。”师娘将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和两个杂面馒头放在桌上,又端上一碟咸菜,几个煮鸡蛋,
看着陈昆那身打扮,眼里满是心疼,“这大冬天的,让你出去受这罪……老爷也真是的,非得挑这个时候让你出去历练。”
崔师傅正坐在桌边喝粥,闻言放下碗,慢悠悠地说道:“玉不琢,不成器。
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哪分什么季节?再说了,这大冬天的,天寒地冻,得病的人才多呢。
他出去走一圈,能多救几个人,也是积德行善的好事。穿严实点,走起路来就不冷了。”
师娘知道说不过当家的,只好又给陈昆扒了两个鸡蛋:
“多吃点,路上别饿着。回头走的时候,把你师傅的棉手闷子戴上,你师傅在家也用不上。”
“行,谢谢师娘。”
陈昆心里暖洋洋的,大口吃完了早饭,抹了抹嘴,
站起身来:“师傅,师娘,我走了。你们在家多保重。”
“去吧,路上小心。”崔师傅摆了摆手。
“早去早回!”师娘送到门口,又叮嘱了一句。
陈昆应了一声,挑起幌子,摇动虎撑,“哗楞楞”的清脆铃声便在清晨的街道上响了起来。
他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朝着南门的方向走去。
这次出了县城南门,过了松江的支流河面,沿着江岸向西,是一条一马平川的土路。
路两旁是光秃秃的柳树趟子,积雪覆盖着田野,一眼望去,天地间一片苍茫。
走了约莫两里地,路上已经没有行人了。
陈昆回头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便闪身躲进路边一片枯黄的柳树丛中。
他从洞府里唤出了行尸骡,又套上那副简易的鞍具,将药箱和幌子挂在鞍旁,翻身上了骡背。
有了代步的工具,速度快了许多。行尸骡不知疲倦,四蹄翻飞,沿着江岸的土路一路向西疾驰。
情报有时效性。
邓孝龄最晚一周就会抵达滨城,他必须在对方到达之前,提前潜入城中,摸清情况,做好准备。
中午时分,他路过一片荒山野林,四周寂静无人。
他勒住骡子,决定在这里试验一下他新琢磨出来的“大杀器”。
他从洞府里取出一个暖水瓶大小的骨制圆筒——
这是他利用炼器炉,将一枚缴获的鬼子十年式手雷与精心调配的煤粉粉尘结合,炼制出的一款实验性武器。
原理说起来并不复杂:手雷内部的三十克tNt炸药作为引爆药,和精细干燥的煤粉,占罐子内部一半空间的空气。
使用时,拧开顶部的骨盖,拔掉保险销,用力在硬物上磕碰一下激发引信,然后迅速抛出去。
在抛投的过程中,煤粉会在筒内翻滚、扬起,与内部空气充分混合。
当手雷爆炸时,tNt的爆轰波会将煤粉瞬间点燃,形成一次剧烈的粉尘爆炸,产生高温火球和强大的冲击波。
而金属加骨制的外壳,则会碎裂成无数锋利的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溅。
他找了一处空旷的谷地。
深吸一口气,拧开骨盖,拔掉保险销,用力在旁边的石头上磕了一下,然后猛地将那个暖水瓶大小的筒子朝着空地中央扔了过去!
然后他迅速进入洞府,趴在影幕上观看效果。
骨筒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轰——!!!”
一声沉闷而剧烈的爆炸声骤然响起!
一团橘红色的火球猛地膨胀开来,照亮了半边天空!
紧接着是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将地面的积雪和枯草瞬间掀起,向四周扩散!
碎裂的骨片和金属破片带着尖啸声四散飞溅,打在周围的树干和石头上,发出“噗噗噗”的闷响!
爆炸过后,原地留下了一个焦黑的浅坑,周围的积雪被高温熔化又冻结,形成了一圈黑褐色的冰壳。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和煤粉燃烧后的焦臭味。
陈昆从洞府处走出来,快步走到爆炸点,蹲下身仔细观察。
冲击波的威力相当可观,地面有明显的凹陷和放射状的灼烧痕迹。
他在周围搜寻了一圈,在二十多米外的一棵树干上,发现了一片嵌入树皮足有寸许深的骨片。
其他方向也散落着大小不一的碎片,最远的甚至飞出了三十多米。
“威力不错。”陈昆满意地点了点头,“如果在密闭空间或者房屋里使用,效果应该会更恐怖。”
他总结了一下优缺点:
优点是威力大,兼具爆炸、燃烧和破片杀伤;
缺点是使用前需要充分摇晃,让煤粉在筒内均匀扬起,否则会影响爆炸效果。
而且这东西的制作工艺相当复杂,如果没有炼器炉的精密操控,一般人根本做不出来。
“有了这东西,以后遇到大队人马围剿,扔一个出去,然后转身躲进洞府,关上入口,管你外面天翻地覆。”
陈昆越想越觉得这玩意儿实用。
不过,刚才那声爆炸动静不小,肯定会惊动附近的人——也许是鬼子的巡逻队,也许是山里的土匪。
此地不宜久留。
他迅速收拾好现场残留的痕迹,唤出行尸骡,翻身上鞍,继续赶路。
傍晚七点左右,陈昆终于赶到了滨城外围。
他沿着松江的江岸,绕到了滨城道外区对应的江段。
夜幕已经降临,江面上结着厚厚的冰,覆盖着一层积雪。
远处,滨城市区的灯火星星点点,勾勒出城市的轮廓。
江岸边,隐约可以看到鬼子和伪军巡逻队的身影,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来回扫射。
沿岸的铁丝网密密麻麻,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岗楼,探照灯的光柱缓缓转动着。
“防守还挺严密。”陈昆伏在江岸的冰坎子后面,观察着前方的动静。
他没有急于行动,而是先找了一处隐蔽的位置,进入洞府里,取出那部电台,用支架把天线头从影幕探出去。
他看了看表,正好是晚上八点——和刘队长约定的联络时间。
他戴上耳机,调整频率,开始用生涩的手法呼叫。
陈昆用事先约定好的编码,将问题发了过去:“猎物何时到?路线?巢穴位置?”
对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查询信息,然后回复道:“猎物后天上午抵达。巢穴已定——马迭尔宾馆。沿途路线及视察地点,尚未明确。我方人员正在进一步核实。”
陈昆皱了皱眉。
马迭尔宾馆……那是滨城最豪华、最着名的宾馆之一,位于中华大街附近,是毛子建的,鬼子占领后成了日伪高官和贵宾的下榻之处。
如果邓孝龄住在那儿,安保级别肯定非常高。
但至少,他有了一个明确的目标。
“信息收到。继续核实,有消息随时联络。骨仙关闭。”
他关闭了电台,小心地收好,将天线也收了回来。
他刚才在洞府里发报,只将天线伸出去,这样外面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而且天线藏在树丛里,大晚上的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
“聪明。”陈昆自我表扬了一句,然后对旁边摇发电机,摇得颤巍巍的傻妞投去一个赞许的目光,“辛苦了。”
傻妞儿停下手里的动作,整理下身上肉色的旗袍,摇了摇头:“不辛苦。”
时间还早。
陈昆在洞府里生火煮了一锅肉粥,和傻妞一起吃饱喝足。
又给二妞的魂器续上了新鲜的血液和残魂,让她继续安心修炼。
休息好后,他换上了一身更破旧的棉袄,戴上那顶狗皮帽子,将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然后,他出了洞府,沿着江岸,在冰面上借着夜色的掩护,快速向前移动。
江边的巡逻队间隔大约十五到二十分钟一班。
他卡着时间差,在冰面上快速奔跑,遇到开阔地段就伏低身子,利用冰坎和雪堆的阴影掩护前行。
走了大约两里地,他翻过一道冰坎子,上了岸,眼前是一片荒地。
荒地边缘拉着铁丝网,但有些地方被人剪开了豁口——应该是跑单帮的走私贩子或者偷渡客弄出来的。
陈昆挑了一个豁口,侧身钻了进去。
铁丝网后面,就是道外区的边缘。
低矮的平房、坑洼不平的土路……星星点点的灯火从窗户里透出来,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和孩子的啼哭。
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和垃圾的混合气味。
滨城,他回来了。
他没有在街上停留,而是沿着墙根和阴影,七拐八绕,熟门熟路地朝着宋曼芝居住的那片贫民区摸去。
八点五十分左右,他来到了那条熟悉的小巷。
宋曼芝的屋子里还亮着灯,昏黄的灯光从窗纸透出来,在寒冷的冬夜里显得格外温暖。
陈昆没有走正门,而是轻轻一跃,双手攀住院墙,翻身跳了进去,落地无声。
他走到窗下,轻轻敲了几下窗棂。
屋里传来一声带着警惕的女声:“谁?”
“曼芝,是我,陈昆。”他压低声音说道。
屋里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昏黄的灯光从门里倾泻而出,映照出宋曼芝那张带着惊讶和欣喜的脸庞。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袄,头发简单地绾在脑后,手里还拿着一本书,看样子刚才正在看书。
看到门外那个裹着破棉袄、戴着狗皮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的男人,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那双熟悉的眼睛,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怎么……这么快就来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有惊喜,也有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