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才慢悠悠开了口。
“去西方须弥山诛杀罗睺,本就是我该做的事。”
“若是因此就收下鸿钧道友这么重的一份大礼,我这心里,多少有点过意不去。”
明明鸿钧说的是借。
可到了陈玄嘴里,硬是被他说成了送。
偏偏他说得还一脸正经,像是真的不好意思占这个便宜。
更要命的是,看他那架势,鸿钧要是不把这话认下来,他还真未必肯收。
鸿钧嘴角隐隐抽了一下,心里更是堵得慌。
可眼下事情已经推到这儿了,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走。
“也罢。”
“那贫道就先把磨天盘给你。”
鸿钧心里却在冷笑。
反正等你去了须弥山,多半也是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到那时候,这磨天盘兜兜转转,最终还得落回我手里。
念头一定,鸿钧当场出手,把磨天盘上的神识印记直接抹了个干净。
……
陈玄拿着磨天盘,指尖轻轻摩挲盘身,眼底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亮光。
“磨天盘加上磨天轮,合在一起,便是混沌至宝灭世大磨。”
“就是不知道那磨天轮,现在是不是也在鸿钧手里。”
“若真在他那儿,以后倒是得想点法子,把它也弄来。”
这念头要是让鸿钧听见,怕是能当场气得一口血喷出来。
而陈玄把磨天盘收好后,表面上却半点没露,反倒一本正经地向鸿钧做了保证。
千年之后,他一定赶到西方须弥山,助鸿钧一起斩杀罗睺。
听到这句承诺,鸿钧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又陪着说了几句场面话,旋即脚下遁光一起,身影刹那远去,离开了祖巫殿。
毕竟要对付罗睺,这事还得提前布置,不可能只靠嘴上说说。
陈玄站在原地,看着鸿钧消失的方向,唇角慢慢勾起一丝笑意。
那笑不重,却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意味深长。
下一刻,他也不再耽搁,直接踏上了前往西方须弥山的路。
不周山到西方须弥山,中间隔着何止亿万山河。
就算是陈玄、鸿钧这种层次的混元金仙,想一路赶过去,没几百年时间都别想。
更别说陈玄压根没准备老老实实只顾赶路。
他还打算借着这趟机会,顺手游历洪荒,看看能不能捞点好东西。
所以他提前上路,也就成了理所当然的事。
……
这一走,就是八百多年。
山川大泽,荒古遗地,险峰深谷,陈玄几乎一路看了个遍。
八百多年下来,他倒不是白跑。
虽然没撞上什么极品先天灵根,可一路收进去的天材地宝,却着实不少。
等陈玄终于来到须弥山脚下时,约定的时间甚至还没到。
他抬头望去,只见整座须弥山高耸入云,山体巍峨得像要撑开天地。
可惜如今的须弥山,不见后世那种佛光普照的祥和景象。
映入眼帘的,只有漫天翻腾的煞气,黑红色的气流盘旋冲霄,像无数怨念纠缠不散,让人看一眼都觉得心口发沉。
陈玄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声自语。
“看来鸿钧他们还没到。”
“既然这样,那我就先趁这个空档,把须弥山好好搜上一遍再说。”
念头一落,陈玄再不迟疑,直接催动大道空间法则。
周围空间微微扭曲,下一瞬,他整个人已经无声无息地没入了须弥山中。
……
陈玄这一搜,就是许久。
须弥山里煞气重得惊人,连空气都带着一种压抑的冰冷,山石间偶尔还会传出低沉的回响,像是什么古老凶物在暗处喘息。
可陈玄不但没怕,反而越搜越来劲。
直到这一日,他终于发现了一座隐藏极深的先天隐秘大阵。
那大阵藏得极巧,若不是陈玄感知够强,还真未必能察觉。
他心头一动,正准备进去狠狠干一票。
谁知刚一碰触,整座大阵便猛地震动起来,硬生生把他挡在了外面。
更麻烦的是,这一下动静闹得不小。
陈玄反应极快,立刻施展大道空间法则抽身离开。
可即便如此,还是惊动了罗睺。
原本闭目盘坐的罗睺,猛地睁开双眼。
那双眼里魔光翻滚,冷得吓人。
他神识瞬间铺开,像潮水一样扫过整座须弥山,每一寸空间都没放过。
“奇怪。”
“本座明明感应到有人闯进了须弥山。”
“怎么转眼之间,气息就全没了?”
罗睺眉头紧锁,脸色越发阴沉。
片刻之后,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嘴角浮出一丝森冷弧度。
“难不成,是鸿钧那个老东西?”
“想偷偷摸进来,再暗中算计本座?”
这个念头一起,罗睺几乎没有半点犹豫,直接出手。
只见诛仙阵图被他祭起,古老阵图在虚空中铺展开来,魔气缠绕,杀机冲天。
紧接着,阵图缓缓沉入须弥山下。
与此同时,四柄宝剑破空而起。
诛仙、戮仙、陷仙、绝仙,四剑分悬四方,剑鸣震耳,连天地都像被那股锋锐之意割裂开来。
原本缠在须弥山周围的滔天煞气,也像是受到了牵引,疯狂朝四剑中灌去。
只一转眼,整片天地就变得杀机森森。
然后,罗睺的身影出现在诛仙大阵上方。
他负手立于阵中,魔袍翻动,声音如雷,直接冲着虚空喝道。
“鸿钧老儿!”
“既然都来了,又何必缩头缩脑,装神弄鬼!”
话音刚落。
半空中果然一阵波动。
鸿钧的身影,真就这样显现出来。
他看着罗睺,神色冷淡,语气却不轻不重,带着股针锋相对的味道。
“看来你这些日子,过得也不怎么安稳。”
“贫道不过刚到片刻,你就急着把诛仙阵摆出来了。”
鸿钧顿了顿,目光陡然一冷。
“只可惜,今日就算你布下诛仙阵,也救不了你。”
“你自己作恶太多,逆天而行,还妄图让魔道压过天道。”
“如今走到这一步,也是自找的。”
旋即,他抬手一挥,声音传向四方。
“诸位道友,既然人都到了。”
“那今日便一同破阵,叫他知道,什么叫邪终究压不过正。”
随着鸿钧话音落下,虚空再次震动。
三道身影接连显现。
正是阴阳、乾坤与杨眉。
三人现身之后,同时朝罗睺打了个稽首。
“贫道阴阳。”
“贫道乾坤。”
“贫道杨眉。”
“见过罗睺道友。”
罗睺看到这三人,脸色一下子就难看了。
牙关都不由自主地咬紧。
他心里很清楚,能把这三位全都拉来,背后动手串联的人,只可能是鸿钧。
若是单打独斗,这三人里随便来一个,罗睺都不放在眼里。
就算同时来两个,他也有把握不动诛仙阵便将其斩杀。
可眼下不一样。
如今是三人齐至,再加上一个与他实力相差无几的鸿钧。
就算罗睺再自负,也不可能一点压力都没有。
这一刻,他甚至更加确定,方才那股潜入须弥山的气息,多半就是这四人搞出来的。
正因如此,躲在暗中的陈玄,反倒被他彻底忽略了。
而陈玄也乐得如此,趁着罗睺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到鸿钧四人身上,悄无声息一路摸上了须弥山顶。
不多时,他便看到了后世赫赫有名的八宝功德池。
池水流光溢彩,霞辉浮动,明明四周煞气滔天,可那池子周围却自成一片祥和净土。
陈玄眼睛当场就亮了。
另一边。
罗睺死盯着鸿钧等人。
而鸿钧这会儿,表面上在和罗睺对峙,实际上却偷偷扫视四周。
他没看到陈玄的身影,心里不免一沉。
“难道青莲道人失约了?”
这念头刚冒出来,鸿钧的脸色就更不好看了。
虽然陈玄若真失约,事后多少要欠他一份因果。
可在鸿钧看来,因果这种东西,终究不如直接把人弄死来得干净。
所以现在的他,反倒希望陈玄尽快到场。
于是鸿钧心思一转,开始有意拖时间。
可他这一拖,反倒给了罗睺可乘之机。
只见罗睺冷笑一声,双手一震。
诛仙四剑同时发出惊天剑鸣。
下一刻,四道恐怖剑光横扫而出,带着撕裂天地的威势,直冲鸿钧四人。
其中最凶最霸的一道诛仙剑光,更是直奔鸿钧正面斩去。
逼得鸿钧脸色微变,当即祭出盘古幡硬挡。
与此同时,造化玉碟也被他祭起。
一股浩瀚无比的造化之力垂落下来,将他整个人护在其中。
阴阳老祖、乾坤老祖和杨眉老祖也没闲着,各自拿出压箱底的法宝,全力抵挡诛仙阵的杀伐。
而此时,正站在八宝功德池旁边的陈玄,忽然心头一动。
他敏锐地感知到,须弥山上空传来一股极为亲近的气息。
那气息玄妙无比,柔和中带着无穷法则波动,让他生出一种熟悉得近乎本能的感觉。
“这是造化之力。”
“而且还夹着极其浓郁的法则气机。”
“难道……这就是鸿钧手里的造化玉碟?”
想到这里,陈玄也不磨叽,冲着八宝功德池抬手就是一收。
整座八宝功德池瞬间被他卷入造化空间。
做完这一切,他立刻催动大道空间法则,身影一闪,直接出现在鸿钧背后。
他抬眼望去,只见鸿钧头顶悬着的那块玉碟裂纹遍布,却依旧流淌着惊人的神韵。
陈玄盯着它,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这玩意……”
“怎么这么像当初盘古大哥拿来护住我的那块玉佩?”
“原来它就是造化玉碟?”
这一刻,陈玄是真的有点后悔了。
早知道当初那东西来头这么大,说什么也不能让它就这么飞了。
可现在再后悔也没用。
总不能现在冲上去,从鸿钧手里硬抢吧?
先不说能不能打得过。
单是这份因果,他都未必扛得住。
毕竟如今的造化玉碟,可不仅是一件残缺混沌至宝那么简单。
它还背着教化洪荒众生的大使命。
可就在这时,陈玄又注意到一处异常。
那造化玉碟不但裂纹密布,竟还缺了一角。
他愣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取出了一把玉质刻刀。
那正是当年盘古在他本体上刻下三千大道法则时,用过的那把玉刀。
而此刻,他清清楚楚地感知到,这把玉刀的气息,和造化玉碟根本就是同源。
“难不成……”
“这玉刀,本就是造化玉碟的一部分?”
“甚至,还是盘古大哥亲手从上面取下来的?”
陈玄心里刚闪过这个念头,另一边的鸿钧却暗暗松了口气。
陈玄总算来了。
最后那点担忧,也随之消散。
可紧接着,当鸿钧看见陈玄盯着造化玉碟的眼神时,心里又莫名生出几分不安。
不过很快,他又把这点担心压了下去。
因为在他看来,陈玄今日多半活不成。
既然如此,眼前这点小心思,自然也无所谓了。
鸿钧当即开口。
“青莲道友来得正好。”
“你我合力,先破了罗睺的诛仙阵,还洪荒一个清静。”
话还没说完,鸿钧已经率先杀向罗睺。
顺手,还把诛仙门那边的压力直接甩给了陈玄。
陈玄看得嘴角微微一扯,心里一阵无语。
可事到临头,他也只能抬手祭起天地玄黄玲珑塔,先把迎面斩来的诛仙剑光挡住。
金色玄黄之气垂落,塔身嗡鸣,硬生生顶住了那凌厉无匹的杀机。
不过陈玄心里清楚得很。
让他真去摘诛仙剑?
那跟主动送命差不了多少。
就算侥幸能摘下来,也大概率是九死一生。
所以他压根不打算死磕。
他要做的,就是站在这里浑水摸鱼。
只要能拖住诛仙剑,不让这玩意去帮忙砍别人,那他的活儿就算干完了。
而罗睺看到陈玄现身的那一瞬间,脸上的那点从容,彻底没了。
笑意散得干干净净。
连心都凉了半截。
“鸿钧老儿!”
“没想到你竟然把他也请来了!”
“看来今日,我罗睺真是难逃一死!”
罗睺声音低沉沙哑,眼中凶光暴涨。
“既然如此,那你们也别想好过!”
“就都给本座陪葬吧!”
话音未落,罗睺已直接祭出弑神枪。
那枪一出,杀伐气息直冲九霄,仿佛连天地规则都要被它捅穿。
紧接着,须弥山上空那无边无际的魔气,像疯了一样朝弑神枪汇聚过去。
一层一层,一缕一缕,疯狂灌入。
不过短短片刻,弑神枪便膨胀到极限。
上面散发出的毁灭气机,已经恐怖到让人头皮发麻。
下一瞬。
轰——
弑神枪,直接在须弥山上空炸了。
一件先天杀戮至宝的自毁,产生的威能根本没法用几句话形容。
整片天地像被瞬间撕碎。
须弥山剧烈崩裂,西方大地的灵脉在那一刻崩断大半。
山石炸裂,灵光熄灭,许多先天灵根和无数天材地宝,甚至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就在狂暴的毁灭中化成了灰。
西方无数生灵,也在那股力量席卷下,转眼烟消云散。
离爆炸最近的罗睺和鸿钧,虽然没当场陨落,可也被震得极其狼狈。
衣袍残破,气息翻腾,脸色全都难看到了极点。
至于乾坤老祖和阴阳老祖,更是当场喷出鲜血,胸口剧震,整个人都晃了几晃。
可即便到了这一步,他们还是拼着最后一点力气,把头顶的陷仙剑和戮仙剑给摘了下来。
杨眉老祖则靠着空间法则,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最要命的正面冲击,同时顺势收走了绝仙剑。
而陈玄这边,更是干脆。
他连犹豫都没有,直接祭出三十六品造化青莲。
青莲悬空而起,万道青光垂落,把那毁天灭地的冲击硬生生拦在了外面。
罗睺看到这一幕,气得眼珠子都快红了。
他原本还指望这一爆,能把这些人一锅端了。
结果偏偏陈玄这边稳得离谱。
下一刻,罗睺更狠了。
他不再管别的,直接开始把四周残余的无边魔气疯狂吸入自己体内。
鸿钧一看,心里顿时一沉。
“不好!”
罗睺这是要自爆。
而且是打算拿自己整个人,拉着所有人一起死。
鸿钧哪里还敢迟疑,身影瞬间暴退。
只眨眼之间,就已经遁出了须弥山百万里外。
杨眉老祖和陈玄也是同一时间发动大道空间法则,直接抽身离开这块要命的地方。
罗睺看到这一幕,气得目眦欲裂。
可他现在已经箭在弦上,根本停不下来。
“我恨!”
“没想到我罗睺,最后竟会落到这种地步!”
他仰天怒吼,声音里带着滔天怨毒。
“鸿钧老儿,这一切都是你逼的!”
“你给本座记住!”
“就算本座今天身死道消,你也别想以后过得安稳!”
紧接着,罗睺竟朝大道立誓。
“大道在上!”
“我罗睺,愿以肉身与元神为祭,化作天外魔域!”
“自此之后,凡洪荒修士,化形也好,突破也罢,证道亦然,皆会衍生心魔!”
“若渡不过心魔,便要沉沦天外魔域!”
“待到来日,道消魔长,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便是魔域再归洪荒之时!”
大道誓言一成,天地都像是为之一滞。
下一刻。
罗睺的神魂与肉身同时炸开。
那股恐怖力量,再次横扫四方,把西方仅剩下的另一半灵脉也一并毁了个彻底。
整个西方大地都像被硬生生压低了千丈。
无边煞气狂涌而来,在那片残破天地中形成了一方被封禁的恐怖世界。
那地方,自此名为天外魔域。
鸿钧虽然反应极快,第一时间出手,把天外魔域封在须弥山之下。
可即便如此,依旧没能彻底避开因果。
那滔天因果,最终还是结结实实落在了他身上。
鸿钧脸色难看得厉害。
他原本就知道,自己算计罗睺,多少要沾点因果。
可他万万没想到,罗睺临死前还能来这么一手。
这一通操作下来,落在他身上的因果,直接翻了不止几倍。
鸿钧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
“事已至此,也没别的办法了。”
“好在这番算计,总算没有白费。”
“就算沾上这些因果,也算值得。”
他嘴角勉强扯出一点笑,可那笑怎么看都透着股僵硬和无奈。
因为在他看来,除了自己之外,陈玄他们几个,十有八九都已经死在罗睺的自爆里了。
连他这种遁出百万里的,都被震得血气翻涌。
别人还能活?
可就在这时,空间轻轻一颤。
杨眉老祖竟然好端端出现在了鸿钧旁边。
他还神色如常地朝鸿钧打了个稽首。
“恭喜鸿钧道友。”
“总算替洪荒除掉了罗睺这个祸害。”
看到杨眉老祖现身,鸿钧的眼神一下子冷了几分。
眼底甚至掠过一抹隐晦杀意。
他的手,也在袖中悄悄握紧了盘古幡。
杨眉老祖心头猛地一跳。
一股冰冷杀机扑面而来,虽然只是一瞬,鸿钧很快就收敛了。
可杨眉老祖仍然察觉得清清楚楚。
他顿时后背发凉。
“难不成,鸿钧还想连我也一起除掉?”
“若真如此,那他图的就是让洪荒只剩他一个混沌神魔。”
“到那时,他自然能彻底掌控洪荒,坐稳主宰的位置。”
“而我们这些人,不过是他往上爬的垫脚石。”
一想到这儿,杨眉老祖额头都渗出了一层细汗。
不过他到底不是寻常人物,很快便压住心神,连退路都在心里想好了。
“鸿钧道友。”
“如今洪荒之事已了,贫道打算前往混沌深处游历。”
“往后,怕是未必还会回洪荒了。”
“今日就当是来与道友道个别。”
“以后还能不能再见,那就看缘分吧。”
这话一出口,鸿钧这才慢慢松开袖中紧握的盘古幡。
脸上甚至还露出了一丝不舍。
“如今洪荒百废待兴。”
“杨眉道友若此时离开,岂不是把这摊子全都压给贫道了?”
杨眉老祖笑着摇头,语气很轻,却说得一点都不含糊。
“能者多劳。”
“贫道这性子散漫惯了,实在担不起这份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