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那棵老槐树,是上尧大队的新闻发布中心。
下工不久,大槐树下就聚了一堆人,毕竟快要猫冬了,大家伙都喜气洋洋的。
男人们蹲在树根上抽烟,女人们靠着树干纳鞋底,孩子们在周围追跑打闹,热闹得像过年。
苏小妙的自行车就是这时候悠悠骑过众人眼前。
她骑得不快,路过村口时,有人喊了一嗓子:“哟!苏知青买车啦!”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了过来。
苏小妙冲大家点点头,算是打招呼。“没有买,是我之前在沪市的旧车,家里托人送来的。”
她解释了两句,就骑着车往家去,自行车在土路上轻轻颠簸,车身在夕阳下泛着光。
等她走远了,大槐树底下却是一下子炸开了锅。
“看见没!咱们大队又多了一辆自行车。这车看着像新的呢!”
“什么新的,人家苏知青都说了,是沪市的旧车。”
“这一辆自行车的钱票,顶咱小半年的工分。”
“这苏知青的手也太松了。又是盖房,又是买家具,买柴火,这下又有了自行车。她家得什么条件啊,禁得住这么花?”
“你懂什么?”一个叼着烟袋的老汉磕了磕烟灰,“人家是大城市来的,家里条件好。这点钱,在人家眼里算个啥?”
“就是就是。”旁边纳鞋底的婶子接话,“虽说她没那个林知青长得俊,但这钱票上,应该是不缺的。”
“长得俊顶什么用?能当饭吃?”另一个胖婶子撇嘴,“林知青是好看,可你看看她,过得也就和其他知青差不多。这位苏知青,那才是真有钱的主儿。”
“林知青也要自己建房子了,长得又漂亮,苏知青还带了个拖油瓶。”有人压低声音,往苏小妙家那边努了努嘴,“要不然啊,真是个挺好的儿媳妇人选。”
“拖油瓶怎么了?不就是个小豆丁,随便给口吃的就养活了,再大点还能帮家里干活。”
胖婶子一拍大腿,越想越美:“要是能娶到这只金凤凰,房子有了,车子有了,我估计啊,票子也不会少。怎么算都不亏!”
几个家里有适婚儿子的婆娘对视一眼,笑得意味深长。
在这群人里,有一双眼睛转得格外活泛。
这人就是之前在牛车上被苏小妙怼过的朱婶子。
她瘦小的个子,一双眼睛却格外精神,往哪儿一瞅,就跟能瞅出花儿来似的。
此刻她靠在槐树根上,手里的鞋底早就不纳了,眼珠子溜溜地转,一会儿往苏小妙家方向瞅,一会儿又往自己家方向瞅,那心思,明眼人一瞧就知道。
她儿子朱明,都大龄男青年了,这年头,二十五还没娶上媳妇,那是要打光棍的命。
奈何朱明整日招猫逗狗,东游西逛,生产队的工分挣得稀松,家里那两间破房有时候还会漏雨。
媒人介绍了七八个,人家姑娘来相看一回,回去就没下文了。
朱婶子心中暗暗想着:从沪市来的苏知青,有房子,有自行车,有钱票。虽说带个弟弟,可那弟弟才几岁?半大小子,吃几年饭就能挣工分了,不亏。
是,这苏知青是泼辣了点。但上回干活时,她见过一回,两筐猪草提上来就走,那利落劲儿,比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都强。
泼辣怕什么?她这个当婆婆的,以后慢慢调教就是了。
哪个新媳妇进门不是调教出来的?
再说了,她儿子朱明,虽说懒是懒了点,可嘴甜,哄姑娘那是一套一套的。要是把这苏知青娶进门……
朱婶子越想越美,手里的鞋底往筐里一塞,站起身就往外走。
“哎,朱婶子,你上哪儿去?”有人喊她。
“回家!”朱婶子头也不回,脚下生风,“有事儿!”
众人看着她的背影,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这老朱婆子,准是动心思了。”
“可不是嘛,她那儿子都二十五了,再娶不上媳妇,可就真成老光棍了。”
“苏知青能看上那朱明?人家城里来的姑娘,眼光高着呢。”
“那可说不准。城里姑娘没见识,被朱明那张嘴一哄,说不定就上套了。”
“哈哈哈,你这话让朱婶子听见,得请你吃酒。”
笑声在槐树下荡开,惊起了枝头几只麻雀。
朱婶子一路小跑回到家,推开门就喊:“明子!明子!”
屋里没人。灶冷锅凉,连口热水都没有。
朱婶子哼了一声,又跑出去,东找西找,最后在村头找到了儿子。
朱明正蹲在墙根下,跟几个年轻人打牌,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眯着眼,正琢磨出什么牌。
“明子!”朱婶子一把揪住他耳朵,“跟我回家!”
“哎哎哎,娘,你轻点儿!”朱明龇牙咧嘴地站起来,手里的牌被人抢走,引来一阵哄笑。
朱婶子把他拽回家,按在炕沿上坐下,这才喘着气开口:“明子,娘给你找了个好亲事。”
朱明一愣,随即开心起来:“谁家姑娘?”
“苏知青!就是新来的带着弟弟的那个!”
朱明眨眨眼,想了一会儿,哦了一声:“那个带小孩的?”
“带小孩怎么了?人家有房有车有钱!”朱婶子掰着手指头数,“你听听,人家盖了房,买了家具,买了柴火,今天又有了自行车!
明子,你要是娶了她,这些不都是咱家的?而且她还是吴大队长的亲戚,以后还愁大队长不帮衬咱们娘俩。”
朱明挠挠头,有些迟疑:“可她……能愿意吗。”
“愿不愿意怕什么?我先去提亲,她要是不愿意,咱们就把生米煮成了熟饭,你还怕她不从?”
朱婶子一拍大腿,又道:“儿啊,娘跟你说,再怎么贞烈的媳妇,人是你的了,保管心就是你的了。
再说,她进了门就得听婆婆的。你放心,有娘在,保管把她调教得服服帖帖,乖乖听你的话,好好服侍你。”
朱明嘿嘿笑了两声,眼里放光:“好好好,我都听娘的。”
朱婶子知道他答应了,高兴得眉开眼笑,转身就去翻箱倒柜,找那件过年才穿的褂子,准备明天一早就去苏家提亲。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朱婶子把褂子抖开,对着窗户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光亮,仔细看了看。
“明子,”她说,“明天娘去给你说亲,你可得好好表现,别跟平时似的,吊儿郎当的。”
“知道了。”朱明应了一声,往炕上一倒,翘起二郎腿,眼睛盯着房顶,不知道在想什么。
朱婶子把衣服叠好,放在炕头,又想起了什么,自言自语道:
“明个儿我先上门提亲,苏知青答应了以后,还是要找个媒人……
找谁好呢?吴婶子?不行,他们家跟苏知青是亲戚,肯定向着她……哎,要不找刘婶子?她嘴皮子利索,能说会道的……”
她念叨着,脸上笑成了一朵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