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把天地间的一切都柔化了。
知青院门前的路清理到一半时,苏小妙听见旁边陶宇的声音传来:“那边屋顶上有人!”
所有人都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
那是牛棚的方向。
那片低矮的房子在风雪里显得愈发破败,屋顶覆着厚厚的雪,几乎要把那层薄薄的茅草压垮。
几个身影蹲在屋顶上,正用扫帚和木板往下推雪。动作很慢,小心翼翼的,生怕踩塌了本就脆弱的屋顶。
苏小妙的眼睛一下子定住了。
她认出了那个身影,她的父亲苏致远弯着腰,手里拿着一把扫帚,一下一下把雪往屋檐下扫。
旁边那座屋顶上,韩伯伯也在铲雪。韩伯伯、韩奶奶和方雅阿姨在下面接着扫下来的雪,把雪往远处推,免得堆在墙根化成水渗进屋里。
苏小妙握着铁锹的手,指节泛白了。
她看着父亲站在那个摇摇欲坠的屋顶上,她看着母亲站在下面,瘦弱的身子还怀着身孕。
她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一下一下地疼。
她知道自己不能过去。但她在心中已经默默有了主意。
苏小妙又一次埋头铲雪,铁锹一起一落,机械地重复着。
她原本打定主意装作不认识顾彦东,她知道她院子里藏过他几天的事,最好永远不要被外人知道。
她觉得顾彦东应该也是这么打算的。
他那人,做事有分寸。之前留纸条说“以民兵身份回来”,她想他的意思就是明面上不便相认。
她懂。
所以她一直没抬头看他,苏小奇乖乖的在附近,他也看见了那边的爸爸妈妈,看见了他们在铲雪。
“妙妙。”
忽然想,有一道低沉的男声从不远处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惊喜,像是久别重逢的亲戚偶然在街上遇见了。
清朗的,温润的,和他之前压低了说话时完全不同,这是刻意放大给人听的声音。
苏小妙听罢,猛地抬起头。
只见漫天风雪里,顾彦东腰身笔挺,肩上落了一层薄雪,衬得眉目愈发清俊。
风拂过他的衣角,雪落在他肩头,他就那样清冷卓然,风度翩翩地朝她走来。
她的脑子在这一刻彻底空白了。
说好的装作不认识呢?说好的保持距离呢?这人怎么不按剧本走?
“妙妙,表弟,”顾彦东又唤了一遍,这次目光越过她,落在不远处蹲在雪地里玩的苏小奇身上,“你们怎么也在这?”
表……表弟?
苏小妙张了张嘴,脑子里像有一万只蜜蜂在嗡嗡叫。
她看着顾彦东那张一本正经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促狭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一点笑意,嘴比脑子先动了。
“表哥。”她听见自己说。
声音不算大,但在这片被雪覆盖的、安静得只剩下铁锹声的空地上,这两个字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周围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然后,边上的村民们炸开了锅。
“表哥?苏知青刚才喊什么?表哥?”
“你没听错,她说表哥!那个领头的民兵是她表哥!”
“哎呀妈呀,我就说苏知青不简单嘛!你们还不信!人家表哥是公社民兵队的!”
“你看看那身板,那精气神,一看就不是一般人。苏知青家里果然是有人脉的。”
“这下有些人该庆幸了,没去招惹不能招惹的人……”
“嘘!小声点!”
有位胖婶子手里的铁锹差点没拿住,凑到旁边的人耳边,压低了声音但整条街都听得见:
“我说什么来着?苏知青这姑娘,一看就是有来头的!你们以前还说人家带拖油瓶不好嫁,你看看人家表哥,往那一站,啧啧啧,咱村里的后生哪个比得上?”
又有人接话:“可不是嘛。这表哥看着年纪也不大,还是民兵队长,不知道成家了没有……”
“你瞎琢磨什么呢?人家是公家的人,轮得到你?”
苏小妙站在原地,耳边嗡嗡的,全是村民们的议论声。
她其实还没从“表哥”两个字里回过神来,就看见苏小奇从边上跑了过来,仰着头看着顾彦东,小脸上写满了惊喜。
“顾——”他刚喊出一个字,苏小妙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表哥。”她低头看着苏小奇,眼神里带着警告,“叫表哥。”
苏小奇眨了眨眼,看看姐姐,又看看顾彦东,虽然不太明白怎么回事,但他很聪明地闭上了嘴,乖巧地喊了一声:“表哥。”
顾彦东蹲下身,平视着小奇,伸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按了按,嘴角那点弧度淡淡的,却暖得很:“长高了些。”
然后他直起身,看向苏小妙。
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有千言万语,又像什么都没有,只是寻常的、表哥看表妹的那种温和。
“先干活,等会我来找你们。不用害怕,有什么事,都可以找我。”
“好。”苏小妙垂下眼,稳了稳情绪,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挂上了恰到好处的、表妹该有的笑:“我知道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不能说的话,都藏在那层“表兄妹”的假面底下。
然后顾彦东转过身,拿起靠在墙边的铁锹,又一次加入了铲雪的队伍。
他没再特意站在苏小妙旁边,而是隔了几步远,和另外几个民兵一起,埋头干活。
但苏小妙知道,他选的那个位置,一抬眼就能看见她。
苏小妙低着头一锹一锹地铲,耳边是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表哥”“民兵”“背景”这些词像雪片子似的,一片一片往她耳朵里飘。
顾彦东这个人,看着冷,话也不多,可做起事来,总是做到人心坎里。
他明明可以装作不认识她,大可以保持距离,谁也不招惹。
可他没有。他偏偏要在全村人面前喊她一声“妙妙”,偏偏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苏小妙有个当民兵的表哥。
他在给她撑腰。
用他的身份,实实在在替她挡那些明的暗的、软的硬的。
苏小妙铲着雪,忽然想起昨晚上做的梦,梦里他站在西屋门口,月光落在他肩上,他说“这里有我”。
现在他站在风雪里,穿着民兵的制服,当着全村人的面,说的还是那句话。
只是换了个说法。
“有什么事,找我。”
她收回目光,继续干活。
雪地里,那些碎碎的议论声还飘在风里,但落在她耳朵里,已经不那么扎人了。
“这个苏知青,真人不露相啊……”
“可不是嘛。幸好咱们以前没得罪过她。”
“朱婶子这回是真的踢到铁板了。”
苏小妙就这么听着,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