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了顿，苏小妙状似无意的开口问道：“韩爷爷、韩奶奶，你们可认识章凌赫吗？他是和我一同下乡的知青，如今分在隔壁向前大队。”
韩爷爷放下筷子，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目光穿过炉火上方袅袅的热气，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认得。他今天还给我们这送了些东西。小妙丫头怎么突然提起他？”
“是这样的，之前章知青跟我说话过你们是他的旧识，今天还特意给了我一些钱票，托我帮忙给你们添置些日用物件。”
话音落下，韩家众人连同顾彦东都微微一怔。
韩爷爷轻轻叹了口气：“罢了，他给你的，你便收下吧。想来他知道，便是雨柠那丫头也知晓我们落脚在这里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但眼底有一点亮光，像是欣慰，又像是酸楚。
韩奶奶笑着感慨：“说起来章家这孩子品性是极好的，平日里看着冷淡疏离，没想到这般有心。”
苏小妙心里暗自思忖：章凌赫，那可是原着里的男主，何止是不错，分明作者写的他是样样拔尖，风光霁月的万人迷。
一旁的顾彦东瞥见她出神的模样，忽然开口：“姥姥，你只说章家那小子好，那我呢？”
韩奶奶瞧着自家外孙目光总不自觉落在苏小妙身上，心里早已了然，难得见一向严肃冷峻的他吃醋，忍不住温声笑道：
“在姥姥眼里，你自然是最优秀的，谁都比不上。但是旁人如何想，我便不清楚，也管不了了。”
说完，她的目光若有似无地往苏小妙那边瞟了一下。
苏小妙也跟着众人笑了笑，说了句：“顾大哥当然是很优秀的。”
她自然没注意到，她随意的一句话，让对面的顾彦东原本正端着碗喝汤的动作顿了一瞬。
那停顿极短，没关注的人都不会发现，因为他很快便若无其事地将汤送进嘴里。
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看见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淡淡的阴影，嘴角却是弯了弯。
韩奶奶的目光从苏小妙身上收回来，又扫过自己的外孙，忽然笑了。
那笑不是刚才那种感慨的、酸楚的笑，而是一种更轻快的、满是欣慰的笑。
韩爷爷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也忍不住翘了翘，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那酒好像比刚才更香了。
苏致远和苏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点笑意，这是孩子们的缘分。若是妙妙有军人保护，或许更好……
他们如今所期盼的，只是自己的女儿能平安喜乐。一切随缘吧。
炉子上的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那声音在这片刻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小妙弯了弯嘴角，什么也没说，拿起勺子给韩奶奶又盛了一碗汤，递过去的时候轻轻说了一句：“韩奶奶，您再喝点汤，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谢谢小妙。”韩奶奶接过碗，看着眼前这个姑娘，越看越欢喜。
“我先走了。”顾彦东是第一个先走的，他要回民兵的住处。穿好大衣，走到门口时，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得像是下意识的，目光掠过苏小妙的脸，然后迅速收回，推开门，走进了外面的风雪里。
门关上了，冷风被挡在门外，屋里又恢复了暖融融的气息。
韩勇也跟着站起来，把棉袄紧了紧，冲众人点了点头，“我去那边守着，你们安心歇着。”
他说得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苏小妙知道，牛棚那边四面透风，连个像样的炕都没有，其实很难熬。
她起身送他到后门口，把提前准备好的一个汤婆子塞进他手里，“韩伯伯，这个带上。暖手，也能喝。”
韩勇接过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感动的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小妙。”说完便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堂屋里剩下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带着一点倦意，但更多的是一种难得的、安稳的松弛。
“你们跟我来。”苏小妙没有耽搁，转身走进西屋掀开铺在炕柜上面的粗布罩子。
“嘶——”韩奶奶首先倒吸了一口气。
炕柜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好几床被子。不是他们惯常见的那种硬邦邦、打满了补丁的旧棉絮，而是蓬蓬松松的、面儿洗得发白的棉被，叠得方方正正，摞了老高。
旁边还放着几身叠好的衣服，男人的、女人的，不同尺寸，一看就是花过心思备下的。最边上是几条崭新的毛巾，叠成豆腐块，白的白，蓝的蓝，干干净净的。
“丫头，”韩奶奶声音有些发飘，“你这是……”
苏小妙已经开始往外拿了，一边拿一边说，语气寻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早就备下的，就等着这天呢。韩奶奶，这是您和韩爷爷的。伯母，这是您和韩伯伯的。爸，妈，你们的依旧在这儿，是你们之前的衣服。”
她把人和衣物一件件对上，动作利落，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韩奶奶接过那身新棉袄，手在料子上摸了一遍又一遍，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方雅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低声说了句“这孩子”，就再也说不出别的了。
苏小妙又拿出几个搪瓷盆，一人一个分了，把热水兑好，毛巾搭在盆沿上，“先洗漱，都别客气。水不够叫我，灶上还备着热水呢。”
众人这才动起来，端着各自的盆，散到各个角落去。
男人们简单，苏致远和韩爷爷在灶间门口就着热水擦了把脸，漱了口，又把脚匆匆洗了，便换了衣裳往西屋去了。
苏小奇跟在苏致远身后，像条小尾巴似的，被苏致远一把捞起来夹在胳肢窝里带走了，那孩子咯咯笑着，声音清脆得像铃铛。
好久没跟爸爸玩这个游戏了，他也是真的开心。
女人们这边就细致些。韩奶奶和方雅自从被下放都没有好好洗过澡，这次难得有机会用浴桶洗澡，自然是欢喜。
苏小妙把东屋收拾出来，热水一桶一桶地倒进去，蒸汽弥漫了整个东屋，暖得像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