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赵公明睡得并不踏实。
灵台里那朵青莲影在黑暗中微微发颤,像一根弦被人拨了一下又一下。他半梦半醒间翻了个身,图卷忽然在识海中弹出一道预警——极短促的波动,像心跳漏了一拍。
他猛地睁眼。
斩仙飞刀。
陆压那把悬在葫芦口上的飞刀,他以气运视觉去看,只见一道极细的寒光正从西方某个不可追溯的角落升起,没有咒术加持,没有草人媒介,直接以真身出鞘,刀锋笔直地指向他所在的位置。钉头七箭书的第一层诅咒被削去一半之后,陆压放弃了路线,改用刀来砍了。
赵公明翻身坐起的一瞬间,头顶的石壁无声裂了一道缝。刀意已经穿透了洞府外围的防御阵,只差最后一层罡气屏障。速度比他预想的快了三倍,几乎没留反应时间。
他抬手定海珠凌空布防。二十三颗真珠在身前展开一层折叠空间,珠光连成一圈环形屏障——而就在定海珠空间折叠完成的同时,那道寒光已经穿过了洞府外围的石壁和阵法,刀锋携着一股专门斩杀元神的阴寒之力,直取他的眉心。
天机遮蔽启动了。图卷里残留的圣气燃料在这一瞬被抽走了一截,全部灌入遮蔽功能,一层至纯至阳的金色薄纱在赵公明灵台表面铺展开来。斩仙飞刀锁定他的那一瞬间——原本应该直刺灵台要害的一刀,在碰触天机遮蔽的刹那偏了半寸。
左臂外侧被刀锋掠过,衣袍撕裂,皮肉绽开一道三寸长的血口。赵公明退后半步,低头看了一眼伤口——切口边缘泛着一层淡金色的霜花,是斩仙飞刀专门针对元神留下的,不处理干净就会变成追踪标记。但此刻他顾不上那个。
斩仙飞刀一击落空,没有回撤。那东西像一条活蛇在空中折转半圈,再次凝聚刀锋朝他扑来。第二刀比第一刀更快。
赵公明这一次没有硬接。他展开定海珠的二十四诸天——这是定海珠真正的核心用法,每一颗珠子内部藏着一层小型空间,层层嵌套可以形成复杂的空间折叠结构。他闭眼推出左手,二十三颗真珠同时绽放光华,珠光相互交织,在他身周三丈之内形成了一张由多层空间折叠组成的。斩仙飞刀撞进第一层折叠空间的时候被弹向斜上方,进入第二层时方向微偏,进入第三层之后直接消失了三息——它被困在折叠层之间找不到出口。
三息。他只困住了三息。
第四息,斩仙飞刀从折叠空间的侧面撕开一道缝钻了出来。它太锋锐了,斩的是元神层面的,空间折叠对它而言只是绕路而不是墙。但三息时间够赵公明做一件事了。
他把图卷的功能对准了那把飞刀。
斩仙飞刀挣脱折叠空间的那一瞬间,图卷捕捉到了它掠过折叠面时残留的一道本源气息——飞刀运转的核心法则、因果切割的机理、元神锁定的惯性轨迹。图卷没有实体接触,但摹刻功能了那道本源气息的一缕边角,像风掠过水面带走一滴水珠。
斩仙飞刀骤然一颤。那缕本源被抽走的同时,它凌厉的刀光黯淡了半成,折身的速度慢了半拍。而就在这半拍里,赵公明做了第二件事——他张开左手,手指缝里夹着两颗定海珠,以折叠空间的边缘住了飞刀刀芒的尾部。
一弹指。他硬生生从飞刀的本源上又了一口。
斩仙飞刀抽身急退,刀芒在空中抖动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烫着了。它收势极快地倒飞出去,穿透洞府外壁,消失在夜空之中。整个过程从刀光出现到退走,前后不超过二十息。
洞府里恢复了安静。
赵公明靠着石壁慢慢滑坐在地上,左臂上的刀伤正在往外渗血,伤口边缘的金色霜花爬了半寸长。他低头看了一眼,伸手碰了一下伤口边缘——疼,像被针扎在骨头上。他没管它,先闭眼探入灵台。
图卷里,一道新的信息正在生成:斩仙飞刀——本源解析进度:40%。摹刻条件部分达成。剩余60%需接触本体。
40%。一次交手,解析进度跳了40%。赵公明靠着石壁喘了口气,嘴角扯了一下。值了。
洞府石门从外面被人一掌推开。云霄第一个冲进来,碧霄紧跟其后,琼霄端着药箱的手在抖。三个人同时看见赵公明靠着墙坐在地上、左臂一道血口、衣袍被切开半边——云霄脚步一顿,目光瞬间沉了下来。
陆压。改咒为刀了,斩仙飞刀真身偷袭。
云霄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捏住他左臂翻转检查伤口边缘的金色霜花,指尖触到的时候她眉头皱起来。元神锁定,他留了锚印。不拔干净你走到哪他都能追——
我知道。赵公明把手臂抽回来,先不拔。
不拔?
锚印留在我身上,他就能感应我的位置。但我也可以通过锚印感应他收回飞刀去了哪里——赵公明抬头看着云霄,他身上那股气运的味道不对,不是元始的。是另一种东西。
云霄蹲在他面前看了他几息。你确定?
确定。他的飞刀撞上天机遮蔽的时候被圣气弹开了半寸,但那股被弹开的余波里有另一股气息——比元始的轻,比寻常大罗的厚,像金漆刷在木头上的感觉。西方教的东西。
云霄的瞳孔微缩了一下。她没有追问为什么赵公明会认得西方教的气息,只是站起来转身走到洞口,对着夜空说了一句话:陆压是西方教的人?
不是人。是棋子。赵公明靠着墙慢慢站起来,左臂伤口还疼,但他没用手去捂。他的斩仙葫芦是先天之物,早年游历洪荒时得到。但这次他出手带着西方教的护持气运,说明至少在他杀我的这件事上,西方教在给他撑腰。
碧霄从门口探进来半个脑袋:西方教也参战了?
不是参战。赵公明走到桌案边坐下,把左臂搁在桌面上让琼霄清理伤口,他们只是踩一脚试试深浅。能杀了我,封神榜上少一个截教大罗,西方教在元始那边卖一个人情。杀不了——一个陆压也损失得起。
琼霄跪在他旁边,用棉布蘸了药水清理伤口边缘的金色霜花。她的动作极轻,但手指碰到伤口的时候赵公明还是下意识抽了一下。琼霄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继续清理,力道又减了半成。
云霄靠着门框站了很久。他身上有西方教的气运,你有实证?
有。图卷捕捉到了飞刀本源里的残留气息,跟元始的纯阳之气完全不同——金色但偏沉,像涂过油。等我把那道气息解析完就能拿出证据。
云霄沉默了一会儿。公明,你是说陆压背后站着西方教。那他的钉头七箭书从一开始就是西方教的棋——元始只是借了力?
赵公明摇了摇头。元始未必知道陆压和西方教有关系。他可能只是看中陆压的斩仙葫芦好用,顺手加持了一道气运让诅咒更稳。陆压两边吃利,这边拿着元始的加持、那边收着西方教的护持——他想杀我,同时卖两家。
云霄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目光冷了一度。你这条命现在值三家的人情。
所以我要活着。赵公明把手臂从琼霄手里收回来,伤口已经被干净的白布缠好了,金色霜花全部清理干净,边缘还留了一圈药草的气味。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疼,但能动。陆压这次失手,下次还来。他不会让我喘太久的。但我从斩仙飞刀上解析了40%的本源,再有两次接触就能摹刻出一个削弱版——用来对付他下面的刀就够用了。
琼霄收拾好药箱站起来,弯着腰把桌上的药瓶一个一个收回箱格里。赵公明看着她侧脸的弧线,忽然想起七天前夜里的那碗凉茶。
云霄已经转身往外走了。我去加强外围防御。碧霄,把东面的雾阵重新布一道。
碧霄应声跑了。洞府里重归安静,只剩琼霄收拾药箱的窸窣声。她把最后一瓶药塞进格子,合上箱盖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
你的手还在抖。她没回头,锚印拔了之后震伤还在。
赵公明低头看自己的右手。确实还在微微发颤,指尖肉眼可见的细碎抖动。是斩仙飞刀掠过灵台时留下的余震,跟伤口没关系。
没事。两三天就好了。
琼霄抱着药箱站在门口,侧影被灵灯的光拉得很长。她沉默了几息,然后说了一句话。你说你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我们都死了。
这是赵公明七天后深夜那次对她说过的话。琼霄记得一个字不差。
赵公明抬头看她。她依然没有回头,只是抱着药箱站在那里,背影薄薄的。
如果我梦里那个人跟现在一样要杀你,她轻声说,你就别做梦了。
她走出去了。脚步很轻,药箱在臂弯里没有晃动。赵公明坐在桌案后面,左臂还疼着,右手的余震还在,伤口边缘的药草气息凉飕飕地贴着他的皮肤。他看着门口的方向很久,然后低下头笑了一声。
……知道了。
他闭上眼沉入灵台。图卷里斩仙飞刀的解析进度正安静地显示着40%,边角还有一缕微弱的金色气息在游离——不是元始的纯阳,不是陆压的杀伐,是一种更沉更黏的东西。赵公明伸手去触碰那一缕气息,图卷自动反馈了一行字:检测到未识别气运属性——疑似西方教护持气运。是否标记?
他点了一下。图卷在那缕气息上打了一个极淡的金色莲花标记。
赵公明睁开眼。他靠回椅背,右手还残留着余震的微颤,但掌心里那道青纹已经不烫了。
陆压此刻应该已经收刀回去了。他攥着斩仙葫芦的时候,应该会发现葫芦又轻了一丝本源,就像第一次被他咬了一口之后那样。然后他会低头看着自己的刀,皱着眉说——
赵公明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此子越来越不对劲了……他身上那股气运的味道,像是老师的气息?
他仰头看着洞府的穹顶。暗处嵌着的几颗石英石在灵灯余晖里闪着碎光,像洪荒寒夜里的星子。他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
下一刀来之前,他有时间去搞清楚一件事:西方教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盯上他的。而陆压到底只是棋子,还是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