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医院外的警戒线还在。
媒体没有拍到程女士的脸,便开始从一切边角里猜。
有人说她来自哪家海外机构,有人说她的治疗花费惊人,还有人把医院门口一辆普通的商务车也编成了“神秘家属车队”。
程女士的丈夫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手机屏幕亮了又灭。
他没点开那些帖子,电话里亲戚的声音却压不住。
“你们还留在江城?
那地方一天得花多少钱?”
“人家帮你们,能白帮?”
“网上都说她跟那个什么中心有关系。
要不就回去,咱们自己想办法。”
丈夫捏着手机,半天没有回答。
等电话挂断,他才推门进去。
程女士正醒着,见他脸色不对,先问:“外面又怎么了?”
“没什么。”
这句敷衍刚出口,他就想起她昨天说过的话。
他在床边坐下,没有把手机藏到背后。
“有人在猜你的事,也有人问钱。”他低声说,
“我在想,要不要转回去。
离家近一点,花得也少一点。”
程女士望着他。
“是你想回去,还是你觉得我该回去?”
丈夫的肩膀垮下来。
“我怕撑不住。”
这一次,他终于没有把那份怕说成替她打算。
苏晚到病房门口时,正听见最后一句。
她没有接过手机,也没有问那通电话是谁打来的,只示意身后的社工进来。
“钱和住处的事,医院有能讲清楚的人。”她说,
“先听完,再决定。”
社工把资料夹放在床旁的小桌上,没有翻出任何印着项目标识的宣传页。
“医院现有的救助申请、家属临时住宿和产后照护衔接,都在这里。”她一项项讲得很慢,
“有些需要你们自己填,有些可以不申请。
申请了什么、留下什么联系方式,都由你们决定。
你们也可以什么都不选。”
程女士听得很认真。
“如果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是谁呢?”
“那就不写进任何对外故事里。”社工说,
“支持是为了让你们过得去,不是为了让别人知道你们有多难。”
丈夫抬头:“苏医生那边……”
“苏晚不以个人名义给你们条件。”社工答得很平静,
“中心也还没有接诊资格。
你们留不留下,只看医院建议、你们自己的意愿,还有这些支持能不能真的帮上忙。”
苏晚站在一旁,等他们把每一项都听完。
她没有递出一张支票。
那样或许能很快让丈夫闭嘴,却会让程女士每次看见她,都觉得自己还欠着一份必须讲出来的感谢。
程女士翻到最后一页,手停在申请住宿支持的那一栏。
“我们可以先留下。”她说。
丈夫看着她。
“是我想留下。”程女士补了一句,
“不是因为谁救了我们,也不是因为网上说的那些。
医生还在看我和孩子,我不想为了躲别人说话,就把自己又推回去。”
丈夫沉默很久,点了头。
“好。
我们按你想的办。”
中午,筹建组临时开会。
会议没有放在旧址,仍借了医院行政楼的一间小会议室。
窗外能看见那条警戒线,几个人进门时,脚步都比平时轻。
宣传负责人先开口:“外面一直在问。
我们至少要不要说明,程女士不是所谓的‘中心首例’?”
“不要。”苏晚说。
有人迟疑:“可不说明,猜测不会停。”
“我们能说明的是中心还在筹建,旧址不能接诊。”苏晚抬眸,
“病人是谁,不归我们说明。
她不是一个等着我们纠正标题的人。”
会议桌另一端安静下来。
苏景辞把一份薄薄的预算表推到中间。
“旧址还没拿到医疗资质,项目现在能动的,只有不越过职责的生活支持。”他说,
“比如把现有医院和社区的住宿、家属陪伴、出院后联络做成清楚的接口。
钱从哪儿出,谁负责到什么程度,也要先写在能承担的范围里。”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冷静,像先把每条边界摆出来,再谈热心能走到哪里。
宣传负责人忍不住问:“那我们总得知道会有多少家庭需要吧?”
苏景辞没有立刻回答。
苏晚先开口。
“我们不靠谁更惨来决定做不做。”
她看着桌上的预算表。
“能做多少,就从眼前的伙伴和实际时段开始。
支持可以有,但不换照片,不换姓名,不换一段能发到网上的经历。”
“哪怕对方主动愿意讲?”有人问。
“也不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问她要。”苏晚说,
“她以后想说,是她自己的事。
不是我们今天的资源。”
苏景辞抬眼看向她,片刻后,把预算表收回去,在“公开案例合作”那一栏划了一道横线。
“那就只保留生活支持和转介联络的预案。”他说,
“每一项都由现有机构自己承担职责。”
苏晚点头。
“可以。
但不要把它叫成承诺得很大的项目。
先让需要的人少一点孤立。”
会议结束时,没有一条适合登上热搜的消息。
旧址还在修,中心也没有因为这件事提前开门。
可筹建组里有人带走了住宿渠道的联系方式,有人去同社区伙伴确认愿意接住哪一段,有人把原本准备好的“首例故事”文件夹合上,放回柜子里。
傍晚,程女士的丈夫在社工陪同下办完申请,回到病房时,程女士正靠在枕头上看窗外。
“住处安排好了。”他说,
“不用去见任何人,也不用拍照。”
程女士转过来,像是确认了一遍。
“真的?”
“真的。”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抽屉最里面。
门外仍有人想知道里面躺着的是谁,想把她的名字放进一条更好看的新闻里。
门里,程女士却只把那份申请单折好,放到枕边。
她不必露脸,也不必成为谁的“第一例”。
她只是可以留在这里,等自己和孩子慢慢好起来。
而苏晚站在走廊尽头,看着护士推着药车经过,忽然明白旧址真正要解决的,或许不是怎样更快开门。
是在它还不能接诊的日子里,能不能先让一个普通家庭知道,自己不必一个人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