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州素来富庶,境内多往来行商。
井安家在济州本地,也算小有名气的商户人家。
算不上大富大贵,但家中囤积的存粮,也够度过三五次的大旱灾了。
大旱第四年,百姓翘首以盼的大雨终于落了下来。
举国上下,万民皆为之庆贺。
只是在这场旷日持久的大旱之中,官场贪墨横行,官商相互勾连,肆意鱼肉黎民百姓。
受尽层层盘剥的底层百姓再也忍无可忍,纷纷揭竿而起,举兵谋反了。
其中一支反叛军的头目,据说原本是一个乞丐。
讨饭十几年,却在这四年大旱中彻底看清了朝廷的昏聩与纵容。
为了黎民百姓能拥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他四处奔走,号召天下义士,起兵造反。
此人头脑聪慧,极其擅长煽动人心。
麾下最初只有两百徒众,慢慢扩充到两千,再到两万。
到了如今,他手下已经掌握十万精兵。
十万大军兵锋所向,接连席卷了好几个州。
他分出一部分兵马驻守已经攻占的城池,余下大部人马继续向前推进。
一直到济州边境才停下脚步,就地安营扎寨。
井老太来的路线,恰好和叛军行进方向相反,入城还算顺利。
可济州城内的百姓,大多都在收拾家当向外逃难。
就连城主大人,听闻也早已弃城逃走。
城中仅剩八千零散兵丁,还是本地百姓自发凑起来的民团。
这些人一个个面黄肌瘦,神色萎靡,瞧上去半死不活。
大多是年纪太大,没有力气出逃的老人。
还有半大点,还在吃鼻涕的小孩子。
他们自小被家里老人带大,知道有危险,个个抄了扁担扫帚,想保护自己的亲长。
崔狗熊一路走来,亲眼瞧见如此一幕,竟是涕泪横流,同时大感害怕。
“仙女姐姐,咱要在济州呆多久?”
井老太淡淡道:“守到我女儿归西吧。”
崔狗熊脖子往后一仰,脸上满是惊疑未定。
“您女儿……多大了?”
说罢,狠狠擤了一把鼻涕,抹在身边路过的草木树干上。
井老太恍惚地看向天外。
“六十多了。”
安宅。
作为一户商贾之家,安宅门面其实颇为豪迈。
可门口却格外冷清,根本没人守。
井老太滑下虎背,手心里冒出丝丝水迹。
搓了搓,然后抹在稀疏的白发上,打理头发。
低头打量了一眼自己的衣着。
为了见女儿,她特意去买了一身棉料衣。
滑溜溜软绵的,确实舒服。
撑着手里的木棍,人仿佛一下佝偻了好些。
颤颤巍巍来到大门前,伸手握着粗大厚重的门环,重重敲了几下。
等了半晌,没反应。
正打算继续敲,就见崔狗熊特别懂事地接过了这个活。
他没有情怀要感慨,动作野蛮多了。
“嘣嘣嘣……”
接连敲了三五个来回。
井老太终于感应到有人赶来的脚步声。
崔狗熊没有神识,可什么也不知道,憋着气还想继续敲。
井老太抬手制止了他。
安静等了一会儿,大门里边终于传来声音。
“什么人?!”
是个姑娘。
“我是井安她娘,快开门。”井老太说。
“?”哈?
早就听闻曾祖母的娘没死,可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半截入土的人,居然还跋山涉水地赶过来。
那姑娘费力推起门闩,终于打开一丝门缝。
但她只露了一只漂亮的杏眼眼睛,上下打量井老太好几眼。
她不认识井老太,但还从未见过这么老的人。
干瘪矮小,身形佝偻,看着像条衰老的大黄狗。
满脸皱纹,像树皮。
嘴里只剩下半颗黄色的牙齿,笑起来露出的是两排粉色牙龈。
此时正一脸紧张而又慈爱地看着自己。
姑娘心里微微一动,犹豫了一下,还是给井老太开门了。
“请进……吧……”
乍一下看见门口站着的大老虎,乌压压的一大只。
比她家的门还要大。
正龇着牙冲她傻乐。
姑娘眼前一黑,险些没昏死过去。
手撑着门,总算堪堪站稳了。
视线又是随意的一瞥,就见一个黑乎乎的,满脸络腮胡,眼睛黑漆漆圆滚滚的男人正露出大白牙对自己笑。
“你好啊小妹妹。”
我的娘啊……
这都是些什么……
“放心,它不伤人的,他也不伤人。”
井老太安抚了她一句。
眼前的姑娘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的模样。
长相干净,脸颊微肉,一双杏眼很是漂亮。
“好……好的……”
鬼才信啊!
姑娘手有些发抖了。
同手同脚在前面带路,井老太在她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话。
“没想到您真的收服了一只老虎……”
“是小安跟你们说的吗?”
“是的,一开始我们都不信,觉得曾祖母在逗我们玩。”
“你们家这么大,怎么不见什么人?”
“他们都逃难去了,府里现在就剩下我和曾祖母,还有两个下人了。”
“你怎么不逃难去?”
“曾祖母年迈,一个人守着偌大的家业数十年,吃尽了苦头,我又怎么忍心抛下她独自离去……”
“原来如此,你叫什么名字?”
“……孙女安然。”
安然是偏房所生,平时并不受家中长辈喜爱。
亲娘死后,更是遭姐妹兄弟欺辱。
如果不是井安护着,她早死了。
严格意义上来说,她就只有井安这么一个亲人。
老虎和崔狗熊在后头跟着,也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啧啧,这地方真不错,一看就跟咱的不一样,敞亮多了。”
“小虎,你这么厉害能听懂人话,怎么就不会说话呢,真是可惜。”
“小虎大人,给我骑一次好不好?等我赚到钱,就给你买肉吃……”
小虎耷拉着眼皮,尾巴软趴趴的塌在屁股后面,懒得理会崔狗熊。
穿过一道道长廊,七拐八绕,终于来到一处别致的小院。
院子里立着几口陶缸,缸里蓄着雨水和清水。
廊下摆陶制花盆,几条石凳围着石桌。
一架带着滚轮的木椅搁在院子中央。
椅面上坐着一个白发苍苍、身形枯瘦的老者。
她眯着眼,脸朝着太阳的方向。
整个人像一段风干的老树根,蜷在暖融融的光里。
如今已是深秋,这样好的阳光可不多见了。
听到脚步声,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然丫头,是什么人来了?又是乞讨的吗?拿点粗粮,打发他们赶紧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