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很黑。
角落堆着几件小衣服,红的、黄的、粉的,都脏得看不出原色。其中一条小裙子上印着一只卡通兔子,兔子的一只耳朵被烟头烫出了个洞。
墙根钉着一根铁链,铁链上有锈,也有血。
糖糖坐在铁链旁的稻草堆上。
她才三岁,圆圆的小脸沾满灰,头顶扎着两个小揪揪,其中一个已经散了,乱发黏在脸颊上。左边脸颊还有一颗小痣。
她身上的棉袄太大,袖子垂下来,盖住了整只手,只露出一小截脏兮兮的脖子。
她怀里抱着一颗糖。
草莓味的大白兔奶糖,糖纸皱巴巴的,边角磨破了,上面还沾着灰。
这是她被带进来那天,兜里唯一的东西。
她舍不得吃,已经抱了三天。
地下室很冷,冷得她的小身子一直发抖。
可她没有哭。
她抬头看向身旁那片空地。
那里并不是空的。
那里站着一个叔叔。
叔叔穿着一身灰蓝色旧军装,衣服上满是窟窿,洞口边缘都烧得发黑。右边袖子空荡荡的,垂在身侧。脸冻得发青,嘴唇没有半点血色,可他一直在笑,笑得憨厚老实。
“张连长叔叔。”糖糖小声喊他,“糖糖冷。”
张大川蹲下身,想伸手摸摸她的头,手掌却从她头顶穿了过去。
他眉头轻轻一皱,很快又笑了起来。
“糖丫头乖。”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远,像从地底一点点传上来,“叔叔在呢,叔叔一直在。”
糖糖点点头,把怀里的糖抱紧了些。
她信他。
从她记事起,身边就一直有这些穿军装的叔叔。他们看不见,也摸不着,别人同样看不见,只有她能看见。
他们从不伤害她,只是安静地守着。
尤其是断了一只胳膊的张连长叔叔,他从没离开过。
“糖糖不怕。”她奶声奶气地说,“有叔叔在。”
楼上突然传来动静。
“哐当!”一声,像是门被人踹开了。
随后,沉重的脚步声沿着楼梯传下来,一步接着一步,木板被踩得“咯吱咯吱”响。浓烈的酒气也飘了下来。
糖糖的小身子缩了缩。
来的是老六。
老六是这处窝点里最凶的一个,喝了酒就打人。此时他满脸通红,眼里布满血丝,一手拎着酒瓶,一手扶着墙,跌跌撞撞地走下楼梯,嘴里还在骂。
“哭哭哭,一天到晚就知道哭!”他冲糖糖吼道,明明糖糖根本没哭,“晦气!老子做这买卖三年了,就没见过你这么邪门的娃儿!”
糖糖没说话,只往稻草堆里缩了缩。
张大川站起身,挡在她面前。
可他挡不住。
他的身体是虚的,老六径直从他身上穿了过去,一把揪住糖糖的衣领,将她拎了起来。
糖糖的小脚离开地面,在半空中晃动。
“你瞅啥呢?啊?”老六晃着她,酒气喷了她一脸,“整天盯着那墙角发什么神经!老子看着你就来气!”
衣领勒得糖糖喘不过气,小脸很快憋红了。
可她的手依旧死死抱着那颗糖。
她越过老六,看向他身后。
张大川脸上的笑已经没了,只剩一张压着怒火的脸。
“你放开她。”张大川一字一句地说。
老六听不见。
他随手一松,糖糖“咚”地摔回稻草堆里。
老六晃了晃身子,抬起那只沾着酒渍的手,朝糖糖的脸扇去。
“叫你哭!叫你晦气!”
巴掌带起一阵风,眼看就要落下。
糖糖闭上眼睛。
她没有求饶,也没有尖叫,只把糖护在胸口,蜷起小小的身子。
“啪!”
一声脆响在地下室里炸开。
可疼的不是糖糖。
老六整个人猛地偏向一边,半张脸迅速肿起,五个指印清晰地印在脸上。那只手还僵在半空。
老六愣住了。
他捂着脸,酒意散了大半。
“谁?”他猛地回头。
地下室里空荡荡的,除了缩在稻草堆里的糖糖,根本没有第二个人。
“谁打的老子?!”
没人回答。
“啪!”
又是一声。
这一巴掌落在老六另一边脸上,比刚才更重。他踉跄着撞上墙,鼻血当即流了下来。
“卧槽!”他的嗓子都劈了,“有鬼啊!”
糖糖睁开眼睛。
她看见张连长叔叔仅剩的左手,正一下接一下地扇在老六脸上。
叔叔动作不快,却每一下都用了力。他脸上没有笑,只剩下糖糖看不懂的怒意。
“欺负一个娃娃。”张大川的声音低沉,“我张大川就算死了,也见不得。”
“啪!”
第三巴掌落下。
老六被扇得原地转了半圈,一屁股坐在地上。鼻血糊了满脸,眼睛瞪得浑圆,里面只剩惊恐。
他手脚并用地往后挪,直到后背抵住墙,再也退无可退。
“鬼……有鬼……”他的牙齿不停打颤,话都说不完整,“这娃儿……这娃儿是邪的!她招鬼!”
他想爬起来,双腿却软得使不上劲。
刚才还抬手打人的老六,此刻抖得厉害。他死死盯着糖糖,眼里的凶狠早已没了,只剩恐惧。
“你……你别过来……”他冲糖糖胡乱摆手,明明离她还有好几步远,“你别看我!别看我!”
糖糖坐在稻草堆上,眨了眨眼睛。
她一点也不怕。
她抱着那颗草莓糖看了看老六,又扭头看向张连长叔叔。
张大川收回手,重新蹲到她身边,脸上又露出那副憨笑。
他伸手想替她擦掉脸上的灰,手指却从她脸颊上穿了过去,只留下淡淡的凉意。
“糖丫头没事就好。”他轻声说,“叔叔在呢。”
糖糖冲他笑了起来。
她露出一颗小虎牙,脸颊上的小痣也跟着动了动。
地下室又黑又脏,空气里混着酒气和血腥味。这个笑容落在里面,显得格外刺眼。
老六还瘫在墙角,抖得像筛糠。他伸手去够地上的酒瓶,想给自己壮胆,手指却抖得连瓶子都抓不稳。
“咣当!”
酒瓶倒在地上,酒液顺着砖缝淌开。
头顶的昏黄灯泡忽然闪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拨弄灯绳。
老六抬头盯着那盏忽明忽暗的灯,喉咙里挤出“咯咯”的声音,脸色白得像纸。
“停……停下……”他带着哭腔哀求,也不知道自己在向谁求饶,“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灯还在闪。
一明,一暗。
糖糖顺着他的目光抬头看了看,随后低下头,把脸埋在怀里那颗脏兮兮的糖上,轻轻蹭了蹭。
张连长叔叔正站在灯下。
他伸着那只独臂,一下一下晃动灯绳。察觉到糖糖的目光,他侧过脸,朝她使了个眼色,像是在玩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游戏。
糖糖被逗得笑了起来。
她捂住小嘴,“咯咯咯”地笑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