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欲裂。
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钎子在脑髓里狠狠搅动,每一寸神经都在尖叫。
田知画费力地想要翻身,却发现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眼皮仿佛粘在了一起,她耗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掀开一条缝。
没有刺鼻的消毒水味,也没有医院那种惨白的灯光。
入目是粗糙的土坯墙,墙面虽然斑驳,却被细心地抹过一层黄泥,显得还算平整。身下是一张硬邦邦的土炕,铺着一张洗得发白的芦苇席,身上盖着一床打着补丁的蓝布棉被——被面虽然旧,却浆洗得很干净,透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和阳光晒过的干爽气息。
这是哪儿?
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图书馆闭馆后的寒风中。她裹紧大衣走出校门,突然一阵剧烈的心悸,天旋地转……那是心脏骤停的感觉,冰冷而绝望。
她猛地想坐起来,却因动作太急眼前一黑,差点栽回去。
“醒了?”
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田知画转过头,看见一个瘦小的女孩坐在炕沿边,眼睛肿得像桃子,显然是哭过。
“姐?”她下意识地喊出声。
可这声音……稚嫩、沙哑,完全不是她二十岁的声线。
女孩闻言扑过来一把抱住她:“梦画!你可算醒了!吓死我了!以后千万别再疯跑,要是摔出问题怎么办……”
疯跑?
田知画僵在原地,无数陌生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田家村,永和十八年,爹娘,大哥大姐,争吵,两百两银子,冲喜……
她猛地推开那女孩,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孩子的手,又小又瘦,指节上还带着冻疮的痕迹,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垢。
“梦画?”女孩被她推得踉跄了一下,眼眶又红了,“你怎么了?别吓姐姐啊……”
田知画——不,现在应该是田梦画了(为免混淆,后文统一称田梦画)——抬起头,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女孩。
田梦书,十四岁,这具身体的大姐,老实巴交,从小就护着她。
“我……”田梦画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厉害,“想喝水。”
“哎!”田梦书连忙抹了把眼泪,转身就往外跑,“娘!娘!梦画醒了!她要喝水!”
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田梦画靠在冰冷的土墙上,闭上眼。
车祸是真的。死亡也是真的。
那她现在……是借尸还魂?还是穿进了某个不知名的时空?
她狠狠掐了一把大腿。
疼。
不是梦。
深吸一口气,她开始梳理这具身体残留的记忆。
这里是青石县田家村,年号泰和十八年——她在历史课本上从未见过这个年号。原主也叫田梦画,今年九岁,是田家三房的次女。
父亲田明礼,排行老三,上有秀才大哥,下有油嘴滑舌的小弟,夹在中间不得祖母待见。母亲赵氏,隔壁镇嫁过来的,多年无子,吃了无数偏方才生下大哥田承鸿,之后又生了两个女儿,前些年总算得了小儿子田承运。
记忆到这里还算正常。
可再往后——
田梦画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身下的粗布被子。
三天前,大伯母李氏来串门,拉着赵氏嘀嘀咕咕,说邻县杨家的小公子病重,需找个八字相合的女娃冲喜,说她命格正好,是“天大的福气”,嫁过去就能吃香喝辣。赵氏犹豫不决,只说“再想想”。
而昨天下午,原主去后院抱柴,无意间在大房窗下听见了一场密谈。
“……两百两现银,银票我都给你了,这事不能出岔子。只要事成,我在未来婆婆面前也好说话。”
那是大堂姐田梦琴的声音,尖利又得意。
“你放心,三房那两个窝囊废,还能翻了天?这事是你奶点头的,钱我都花出去了。”是大伯田明义的声音。
“杨小公子活不过这个月,那边催得紧。办成了,梦琴在婆家也能站稳脚跟。”
……
原主当时如坠冰窟。
什么冲喜?分明是卖命!送过去不是陪葬就是守活寡,一辈子毁在那个将死之人身上!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只觉得双腿发软,脑子里嗡嗡作响。回到院子里时,她心慌意乱,脚下一绊,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了井沿的石阶上,眼前一黑。
再睁眼,就是现在。
门帘“唰”地被掀开。
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端着碗快步走进来,身后跟着田梦书和一个小男孩。妇人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头发只用一根木簪草草挽着,脸色蜡黄,眼下乌青一片,一看便是熬了整夜。
看见田梦画坐着,她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梦画……我的闺女……”她把碗搁在炕沿上,手伸到半空又缩回去,仿佛怕碰碎了她,“还疼不?头晕不晕?”
这是赵氏,这具身体的娘。
田梦画看着她,心头复杂。
记忆里,赵氏懦弱、逆来顺受,在婆婆王氏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在大嫂李氏面前更是被挤兑得毫无还手之力。
可她也确实疼孩子。自己饿着肚子,也会把窝头偷偷塞给孩子们;孩子挨骂,她会笨拙地挡在前面求情,哪怕换来一顿更狠的责骂。
“娘。”或许是身体残留的本能,田梦画不由自主地喊了一声。
赵氏的眼泪决堤而下,却咧着嘴笑,那表情比哭还难看。
“哎,哎,娘在呢。快喝点红糖水,暖暖身子。”
田梦画看着那碗浑浊泛黄的糖水,心里一阵酸涩。在这个家里,一碗红糖水,怕是赵氏求爷爷告奶奶才能弄来的“补品”。
她端起碗,小口啜饮。温热的液体滑入胃中,驱散了些许寒意,脑子也清醒了几分。
那个小男孩凑过来,怯生生地望着她。
“二姐,你还疼不?”
这是小弟田承运,六岁,瘦得像根豆芽菜。
田梦画放下碗,目光扫过这三张脸——担忧的大姐、憔悴的母亲、懵懂的小弟。
从现代人的视角看,他们是陌生人。可从这具身体的记忆里,她能清晰感受到那种笨拙、小心翼翼却又无比真实的疼爱。
可这份爱,护不住她。
他们太弱了。
弱到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控,更别说保护一个九岁的女孩不被卖去“冲喜”。
“娘。”田梦画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个孩子,“我不想死。”
赵氏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我听见了。”田梦画继续道,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冰碴子,“大伯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两百两银子,把我卖给杨家,给那个快死的杨小公子冲喜。”
她直视着赵氏惊恐的眼睛,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娘,你要是真把我卖了——”
“我就死在你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