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
田老爷子又是一声喝,拐杖砸在地上,震得人耳朵发麻。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他看着老太太,又看了看屋里这些人,最后摆了摆手。
“都给我走。”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用尽了力气:“今儿的事,谁也不许再提。老大,你们先回去。”
田明仁如蒙大赦,连忙拉着李氏往外走。李氏还想说什么,被他狠狠拽了一把,踉跄着出了门。田梦琴低着头跟在后面,路过田梦画身边时,脚步顿了顿。看了梦画一眼。
那一眼,冷得像蛇。
“老二,你们也回去。”田老爷子看向二房,语气缓了缓。
田明义连连点头,扶着还在发抖的张氏,拉着满脸泪痕的田梦琪,慢慢走了出去。
“老四,你们也回吧。”
田明志站起身,烟袋往腰里一别,笑嘻嘻地拱了拱手:“得嘞,爹您早些歇着。”临走前还朝田明礼挤了挤眼,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钱氏也嘀嘀咕咕地跟着走了。
屋里只剩下老爷子、老太太、三房几口人。
田老爷子看了田梦画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像是有什么话要说,最终却只是摆了摆手:“都回去吧。梦画刚醒,别再受了凉,回去好好休息。”
赵氏一直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连忙拉着田梦画往外走。田梦书和田承鸿跟在后面,田明礼垫后,一家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走出堂屋,冷风扑面而来,田梦画打了个寒噤。
身后传来老太太的声音,隔着门帘,隐隐约约——“棺材本”、“没良心”、“老大那边怎么办”……
田明礼的脚步顿了顿,随即走得更快,低着头,一言不发。
回到那间四面漏风的厢房,赵氏把田梦画按在炕上,用那床薄被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田梦书去灶房端了碗热水来,小心翼翼地递到她手里。
“梦画,喝点水,暖暖身子。”
田梦画捧着碗,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她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娘。”她抬起头,看向赵氏,“爷……会还那二百两吗?”
赵氏愣住了。
田明礼也愣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赵氏才开口,声音涩涩的:“会的吧……你爷说了,他自有办法。”
“什么办法?”
赵氏答不上来。
田明礼闷着头坐在炕沿上,半晌才说:“睡吧,明儿再说。”
灯熄了。
黑暗里,田梦画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
自有办法。
什么办法?
去借?跟谁借?大姑那里?老太太刚才那态度,分明是不让找大姑借。卖地?可四叔四婶那话里话外的意思,地要是卖了,往后日子怎么过?
想来想去,也没有什么头绪。
田梦画想起田梦琴临走时那一眼,冰冷又恶毒,像一条毒蛇。那眼神里或许还有别的东西——不甘,怨恨,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算计。
这事儿没完,只怕还有得闹。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得更紧。
赵氏的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拍一个婴儿。
“睡吧,娘在呢。”
田梦画闭上眼睛。
黑暗中,那拍打的手是温热的,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沉沉睡去。
堂屋里,灯还亮着。
田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脸上的皱纹在灯影里显得格外深。老太太坐在他对面,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就护着那丫头片子吧。”老太太终于开口,声音像淬了毒的针,“护来护去,人家还不领你的情。”
田老爷子没说话。
“老大那边怎么办?”老太太盯着他,“那二百两,你拿什么还?梦琴那孩子好不容易攀上这门亲,得罪了那边,往后在婆家怎么立足?老大寒窗苦读这么多年,眼看就要出头了,你这时候给他拆台,他往后还怎么当这个家?”
“我没说不帮老大。”田老爷子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可这事儿不能这么办。老二家那丫头才多大?你就往那火坑里推?传出去我田家的脸还要不要?”
“脸面脸面,你就知道脸面!”老太太的声音高了起来,“脸面能当饭吃?脸面能还那二百两?”
田老爷子盯着桌上的油灯看了许久,终于开口。
“你手里,到底有多少钱?”
老太太的身子僵了僵,随即冷哼一声:“没钱。”
田老爷子的眉头拧起来:“刚才那话,什么棺材本不棺材本的,你当我是聋子?”
“那是我的钱。”老太太的声音硬得像石头,“我嫁给你四十多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一个铜板,那也是我的。你别想动。”
田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语气缓了缓:“我也没说动你的。我就是问问,家里如今这情况,我心里得有个底。”
老太太撇了撇嘴,脸色总算没那么难看了。她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眼睛盯着桌上的油灯,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家里几个丫头都大了。”
田老爷子抬眼看她。
老太太继续说:“老四两口子虽说不着调,可有句话说的对,家里的地是不能再卖了,承光的笔墨钱可不少,可都指着地里的收成呢。再卖就不够了。思来想去,也就是几个丫头的亲事上能想想办法。”
田老爷子的眉头动了动,却还是没开口。
“梦棋梦画,”老太太继续,“都可以找人家了。我托人打听打听,山里那些地方,彩礼给得高。”
田老爷子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总要找个合适的。”
老太太瞥他一眼:“你放心,缺胳膊少腿的,我不找。”
田老爷子抿紧了嘴唇,不再言语。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爆出一点火花,很快又暗了下去。
老太太看着他,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再开口,便站起身,拍了拍衣裳:“行了,睡吧。不早了。”
她转身进了里屋,帘子落在身后,轻轻晃了晃。
田老爷子独自坐着,对着那盏油灯,一动不动。
灯影里,他的脸看不太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