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氏缓缓抬起头,迎上赵氏的目光。
赵氏深吸一口气,抛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话:“我们三房,打算分家。”
张氏愣住了。
田明义也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
“分、分家?”张氏的声音发颤,“三弟妹,你说啥?”
“我说分家。”赵氏看着她,“跟大房分,跟爹娘分。我们自己过。”
张氏彻底僵住了,嘴巴微张。她看看赵氏,又看看田明礼,再看看几个孩子,眼神里充满了茫然与惊恐。她想问点什么,可嘴唇哆嗦了半天,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一旁的田明义开口,声音里满是震惊与不解:“三弟妹,你……你这是魔怔了吧?爹娘那边,怎么可能点头?”
“他们同不同意是他们的事。”赵氏的声音硬了几分,“反正这个家,我是不想再待下去了。今儿个卖梦画,明儿个卖梦书,后儿个呢?我四个孩子,能让他们卖几个?”
张氏的脸瞬间苍白如纸。
田梦琪忽然开口,声音怯怯的,可那话里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劲儿。
“娘,我们也分家吧。”
张氏猛地转过头,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田梦琪死死抓着张氏的手,指节泛白,那双平日里温顺的眼睛此刻亮得吓人,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火焰:“娘,三婶说得对。这个家是个火坑,不能再待了。奶今天能为了钱卖我,明天就能把你也卖了换酒喝。咱们也分家,自己过,哪怕是讨饭也比这儿强!”
张氏的嘴唇剧烈哆嗦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
“可……可……”
她哽咽着,那个残酷的理由卡在喉咙里,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割得她生疼,却又让在场的人都听得真切。
没儿子。这三个字像一座大山,横亘在她们面前。没有男丁,她们娘俩就是这家里最轻贱的浮萍,连争一口气的底气都没有。张氏绝望地低下头,肩膀剧烈耸动,无声的悲鸣在压抑的空气中蔓延。
田明义在一旁沉默良久,忽然开口,头垂得很低,声音里带着几分迷茫和不安:“我们分了家往后怎么办?谁来养老送终?”
屋里安静下来。
赵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田明义说的不是没道理。这个世道,没儿子的人家,脊梁骨都是弯的。老了没人养,死了没人埋,死了连个摔盆的人都没有。村里人背后戳脊梁骨,能戳一辈子。
她看看张氏那个样子,心里也难受,可不知道怎么劝。
田梦琪急得眼圈都红了,抓着张氏的手直晃:“娘!你别听爹的!没儿子又怎样?我能干活,能挣钱,我给你养老!”
张氏只是哭,不说话。
田梦画忽然开口了。
“二伯,我问你几个事儿。”
田明信抬起头,看着她。
田梦画坐在那儿,九岁的小人儿,可那眼睛睁的大大的,不躲不闪。
“承光哥以后会给你们养老吗?”
田明义一愣。
田梦画继续说:“承光哥是大房的独苗,爷奶的心头肉。他哪次回来不是鼻孔朝天,正眼看过二房三房的人吗?等他考上了秀才,当了官,他心里能有你们?”
田梦画又说:“四叔家那三个儿子,承宗承耀承祖,往后会给你们养老吗?四婶四叔是什么人?那是能吃半点亏的吗?他们能管你们?”
田明义的面色沉了沉,眼神里掠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田梦画看着他,一字一句说:“二伯,靠别人是靠不住的。只能靠自己。”
屋里安静下来。
田明义低着头,不说话,可那肩膀绷得紧紧的。他知道梦画说的是对的,可谁叫他没有儿子呢,不指望侄子指望谁?
田梦画又说:“再说了,二伯娘还年轻呢。”
张氏猛地抬起头。
田梦画看着她:“二伯娘才三十出头吧?找大夫调理调理身子,兴许还能生呢。我听说隔壁村那个谁家,媳妇三十多了还生了个大胖小子。”
赵氏愣了一下,随即一巴掌拍在田梦画后背上,笑骂了一句:“你这孩子,瞎说什么!生孩子也是你能说的?”
田梦画被她拍得一个趔趄,揉了揉后背,嘴里还嘟囔着:“我说的是实话嘛……”
张氏的脸腾地红了,可那眼睛里的光,一下子亮了起来。
田明义也抬起头,看向张氏,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田梦画又说:“可你们要是不分家,手里一分钱都没有,别说看大夫调理身子了,连饭都吃不饱。就算以后真生了儿子,生下来也跟我们一样,吃糠咽菜,连个窝头都吃不饱。你们舍得?”
张氏的眼泪又涌出来,可这回,那眼泪里有不一样的东西。
她转头看向田明义。
田明义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说话。
田梦琪在旁边急得不行,抓着张氏的手使劲摇:“娘!你说话呀!”
张氏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发颤:“要是……要是我真的不能生了呢?”
田梦琪的脸白了,抓着张氏的手攥得紧紧的。
田梦画开口。
“那也没事。”
张氏抬头看她。
田梦画指了指田梦琪:“那就给梦琪姐招赘。”
张氏愣住了。
“招、招赘?”
“对。”田梦画点点头,“招个女婿上门,生的孩子姓田,照样有人养老送终,照样有人摔盆。”
张氏的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上。
田梦画继续说:“二伯,二伯娘,你们想想,要是分家了,手里有了钱,有了粮,日子好过了,想给梦琪姐招赘,那是你们自己的事,没人管得着。可要是不分家,爷奶能同意梦琪姐在家招赘吗?”
田明义的脸上闪过一丝难堪,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他当然知道答案。老太太眼里只有大房,大房有承光,那是田家的根儿。二房三房的丫头片子,嫁出去换彩礼才是正理,怎么可能让她们在家招赘?那不是抢了大房的风头?
田梦琪忽然开口。
“爹,娘,你们别担心。能生弟弟最好,生了弟弟我帮你们带。要是真的不能生,我就在家招赘。我给你们养老,我给你们摔盆。我不要别人管。”
张氏的眼泪又涌出来,她伸手把田梦琪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
赵氏在旁边看着,眼眶也红了。她伸手拍了拍张氏的肩膀,轻声说:“二嫂,隔壁村的刘家,你记得不?就是村东头那个刘寡妇家。她家就一个闺女,前年招了个女婿上门,现在日子过得好好的,孩子都生了,姓刘。”
张氏抬起头,看着她。
赵氏点点头,认真地说:“是真的。那女婿是山里来的,老实能干,对刘寡妇比亲儿子还孝顺。这事儿村里人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