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的哭声也停了,瞪着眼睛看着田明礼,像是不认识这个儿子。
李氏捂着脸的手放下来,脸上那几道红印子还清清楚楚,可这会儿也顾不上哭了,张着嘴看着田明礼。
田梦琴站在那儿,脸上的可怜相僵了一瞬,眼里满是不可思议。
老爷子慢慢把手里的烟袋杆子放下,看着田明礼,声音不高,可那话里带着股说不出的东西。
“老三,你再说一遍。”
田明礼僵在原地,膝盖不受控制地打着颤,却死死咬着牙不肯挪动半步。
他看着老爷子,嘴唇动了动,又重复了一遍。
“爹,我……我想分家。”
老爷子愣住了。
他看看田明礼,又看看站在后头的田明信,再看看这一屋子站着的人——赵氏、张氏、几个孩子,一个个都站得笔直,没有一个低头。
他把烟袋杆子往桌上一撂,声音沉下来:“老三,你这是听了谁的挑唆?
老爷子又看向赵氏,目光里带着审视:“老三媳妇,你出的主意?是你撺掇老三分家的?”
赵氏抬起眼皮,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虽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爹,是我出的主意又怎样?我两个闺女都差点被卖了,这个家再不分我怕哪天我们一家都被卖了。”
老爷子的眉头皱起来。脸拉得老长。
老太太在旁边缓过劲来,拍着桌子骂起来:“我就知道是她!这个搅家精!进了门就没消停过!老三,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把家都要搅散了!”
李氏也跟着帮腔,捂着脸呜呜地哭:“爹,您看看,您看看,这还有没有天理了?弟媳妇打大嫂,还要分家,这是要把我们大房往死里逼啊……”
田老爷子站在那儿,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指着田明礼:“老三,你、你可想清楚了!分家?分了家你们怎么过?你那点子出息,能养活这一家子?”
田明礼死死攥着拳头,两条腿抖得厉害,却硬撑着站在原地,没有半分退缩。
老爷子没理那些哭闹,目光从田明礼身上移开,落在田明义身上。
“老二。”
田明义的肩膀抖了一下。
老爷子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压抑的怒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冰冷的威严:“老三要分家,你呢?你也要分?”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田明义身上。
老太太愣了愣,随即尖声道:“老二怎么可能分?老二老实了一辈子,最听话了!他可不像某些人,被媳妇牵着鼻子走!”
李氏也赶紧说:“就是就是,二弟最知道好歹了,肯定是被拉来充数的……”
田明义站在那儿,低着头,谁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张氏站在他旁边,手攥得紧紧的,手心全是汗。她看看田明义,又看看前头站着的赵氏,忽然想起刚才在厢房里,梦画说的那些话——“二伯,你们要是不分家,手里一分钱没有,别说看大夫了,饭都吃不饱。”
她又想起梦琪拉着她的手说——“娘,你别怕,我给你养老。”
张氏深吸一口气,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田明义的胳膊。
田明义的身子抖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头。
灯影里,那张脸上满是皱纹,眼睛红红的,嘴唇哆嗦着。
“爹。”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可屋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我……我也分。”
老太太的哭声戛然而止。
李氏张着嘴,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田梦琴瞪着眼,像是头一回认识这个人。万万没想到二伯这个绝户 ,居然敢提分家。
老爷子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屋里一下子炸了锅。
老太太腾地站起来,指着田明义的鼻子就骂:“老二!你昏了头了?你分家?你拿什么分?你分了家往后怎么办?你连个儿子都没有,分了家等死吗?”
田明义的脸瞬间惨白。
老太太越骂越来劲,往前走了几步,手指头几乎戳到他脸上:“你没儿子!你死了连个摔盆的人都没有!你分了家,老了谁管你?病了谁伺候你?死了谁埋你?”
田明义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整个人瞬间干瘪下去。
张氏站在他旁边,脸白得像纸,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老太太又指着张氏骂:“都是你这个不下蛋的母鸡!进门这么多年,连个带把的都生不出来!把老二拖累成绝户,还有脸站在这儿?”
张氏被她骂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田梦琪冲上去,一把抱住张氏,挡在她前头,小脸涨得通红,眼底满是恨意,死死盯着田老太太,仿佛恨不得扑上去撕咬一番。
老太太还要再骂,李氏在旁边冷笑一声,开口了。
“二弟,你听听娘说的,那是为你好。你没儿子,分了家谁给你养老?你指着那个丫头片子?”
她指了指田梦琪,嘴角撇着,一副看不起人的样子:“一个丫头片子,能顶什么事?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还能管你?”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田梦琪的手。
田梦琪低头一看,是田梦画。
田梦画站在她身旁,目光紧紧黏在她身上,眼底亮得像藏着碎钻。
田梦画没吭声,只是用力攥住田梦棋的手,掌心滚烫,仿佛要把自己所有的力量都传递过去。。
然后她轻轻往前推了推田梦琪。
田梦琪愣了一下,回头看她。
田梦画冲她点了点头。
田梦琪的嘴唇动了动,她忽然明白了。
她转回头,看向田明义,看向张氏,又看向老太太和李氏,看向这一屋子的人。
她声音轻得像羽毛,身子还在微微打颤,可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敲在人心上。
“我给我爹娘养老。”
屋里安静了一瞬。
老太太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张,骂人的话卡在喉咙里,脸上全是不可置信的惊愕。
李氏也呆住了,眼睛瞪得滚圆,仿佛听到了什么颠覆认知的话。
田梦琪握着张氏的手,握得紧紧的,那手心里全是汗,可她没松手。
“我是丫头片子,可我能干活,能挣钱,能给爹娘养老。我爹娘不用靠别人,靠我就够了。”
她的声音还是不大,可那话里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从心里长出来了。
“我不嫁出去。我在家招赘。生了孩子姓田。我爹娘有人养老,有人摔盆,不用靠承光哥,不用靠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