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氏在旁边,眼睛亮起来。
田梦画又说:“还有粮食。公中存的粮食,该咱们的,咱们都要。鸡鸭猪也是,该多少就是多少。”
田明礼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田梦画看着他:“爹,你是不是想说,爷不会同意的?”
田明礼没说话,可那表情就是那个意思。
田梦画唇角微扬,那笑容有着成竹在胸的笃定。
“爷同不同意是他的事,咱们先把自己的账算清楚。到时候分家,他不给咱就要。”
田梦书在旁边点头:“对!咱们先算清楚!”
田承鸿也跟着喊:“对!不能让他们再欺负咱们!”
田梦画等他们安静下来,又开口。
“还有爷奶的养老问题。”
屋里又安静了。
田梦画看着田明礼和田明义:“爹,二伯,爷奶的养老,你们想过没有?”
田明礼张了张嘴,这回是真的答不上来。
田明义也低着头,不知道该怎么想。
田梦画说:“爷奶的养老,不能全让咱们二房三房扛。大房也得管,四房也得管。一年到头,该出多少粮食,该出多少钱,都得说清楚。不能像现在这样,咱们累死累活,大房四房啥也不干。”
赵氏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张氏也听着,黯淡的眼底也慢慢透出了光亮。
田梦画最后说:“这些事,咱们今晚都得商量好。明儿个里正来了,咱们不能糊里糊涂的,人家问啥咱都不知道,问完了才发现该要的没要着。”
她看着屋里这些人,看着他们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咱们好不容易争来分家的机会,得争明白了,争清楚了。往后日子能不能好过,就看明天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赵氏开口,像是心里有了底。
“梦画说得对。咱们得商量好。”
她看向田明礼:“他爹,你说呢?”
田明礼站在那儿,两只手还搓着,他看看赵氏,看看几个孩子,最后看着田梦画,点了点头。
“嗯。”
田明义在旁边,也跟着点了点头。
次日,天刚蒙蒙亮,三房的人就都起来了。
赵氏摸黑穿好衣裳,动作轻轻的,怕吵着谁似的。可其实不用怕,炕上的人早就醒了——田明礼睁着眼躺在那儿,田梦书和田梦画挨着坐起来,田承鸿在炕那头翻身,连最小的田承运都揉着眼睛爬起来了。
没人说话,可每个人的动作都比往常快。
赵氏推开门,一股清冷的晨风灌进来。她站在门口,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静。
太静了。
往日这个时候,老太太的骂声早就从堂屋里传出来了,一声比一声高,能把人从被窝里生生拽起来。可今儿个,院子里静悄悄的,连鸡都没叫。
二房的门也开了。张氏探出头来,跟赵氏对了个眼神,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可都明白对方的意思。
今儿个不一样。
孩子们陆续出来,站在院子里,等着。
过了一会儿,堂屋里传来老爷子的声音。
“都过来吧。”
三房二房的人互相看了一眼,迈步往堂屋走。
堂屋的门敞着。
老爷子坐在上首那把太师椅里,手里拿着烟袋,脸上的皱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深。他面前放着一碗茶,茶碗里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很快就散了。
老太太坐在他旁边,腰板挺得笔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可那脸色,青里透着白,白里透着青,嘴角向下撇着,眼睛盯着门口,像是要把进来的人生吞了。
李氏坐在下首的凳子上,脸上还带着昨天被打的痕迹,红肿没全消,涂了厚厚的粉也盖不住。她手里攥着块帕子,一双眼像淬了毒的针,在二房三房的人身上来回扎,恨不得扎出几个窟窿来。
田梦琴立在李氏身侧,身上还是那件藕荷色的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上挂着惯常的温婉笑意。但这笑意只浮在脸上,没进眼睛里,假得连瞎子都能瞧出三分。她低垂着眼帘,偶尔抬眼瞥向进屋的人,目光冷冽如霜,仿佛带着刺骨的寒意。几人鱼贯而入,规规矩矩地站成一排。
老爷子的目光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停了一会儿才开口。
“老三,老二。”
田明礼应声抬头,田明义也跟着抬起头。
老爷子顿了顿,语气比平时慢半拍,也沉了几分。
“我再问你们最后一遍。分家这事儿,真想清楚了?要是反悔,现在还来得及。”
屋里瞬间静了下来。
老太太眼睛一亮,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凑了凑。
李氏捏着帕子的手停在半空,耳朵竖得老高。
田梦琴抬起眼,目光扫过二房和三房的人,眼里像淬了毒。
田明礼站在原地,没说话。
田明义低着头,也没吭声。
他们沉默着,脚跟像生了根,既不挪动,也不闪躲,就那么硬邦邦地站在那里。老爷子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沉沉地压了许久,最后,才缓缓点了一下头。
“行。”
他看向田梦琴。
“去,把你四叔四婶喊过来。”
田梦琴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不一会儿,田明志打着哈欠进来,钱氏跟在后头,承宗承耀承祖——也挤在门口探头探脑。
田明志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迷糊,可那眼睛里精着呢,一进来就往各人脸上瞄了一圈,心里有了数。他笑嘻嘻地往旁边一站,也不说话。
钱氏站在他旁边,眼睛也在屋里转来转去,嘴角撇着,不知在盘算什么。
老太太看着田明志,开口了。
“老四,分家的事,你知道了吧?”
田明志嘿嘿一笑:“知道了知道了,昨儿个晚上承宗他们说了。”
老太太盯着他:“那你呢?你分不分?”
田明志摆摆手,脸上笑得更开了,可那话听着油滑得很。
“娘,瞧您说的,我分什么家?我可不分。我就跟着您和爹,孝顺您二老。这家有您在一天,我就待一天,哪儿都不去。”
老太太的脸色缓了缓。
田明志又说:“再说了,承光明年就要下场了,这可是咱田家的指望。我这个当叔的,得留下来帮衬着,可不能这时候走。”
老太太听着这话,脸上那层冷霜裂开一道缝,眼里露出点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