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孩子早就围上去了。田承运眼睛盯着那摞饼子,眼珠子都快黏上去。
“大姨,这饼好香啊……”
林氏笑着撕了一块塞给他。
“香就多吃点。回头大姨再给你们烙。”
田梦画接过一块饼,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在院子里转悠。
院子里的草已经拔得差不多了。原来那些长得比人还高的枯草,这会儿都变成了几大垛,堆在院墙根底下。清出来的地方露出平整的泥地,有些地方还能看出当年铺过的石板,歪歪斜斜的,可好歹能走人了。
正房那边,屋顶已经空了。二伯已经,把那些烂透了的旧茅草全拆了下来。这会儿屋顶光秃秃的,露出黑褐色的椽子和檩条,一根一根排得整整齐齐。阳光从那些拆空的格子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道一道的光影。
她收回目光,看向院子东边——那两间塌了的厨房和杂物房旁边,立着一个瓦罐,还有一口打着补丁的锅。
田梦画愣了一下,跑过去蹲下来看。
还真是锅和瓦罐。
她扭头冲赵氏喊。
“娘!这锅哪来的?”
赵氏端着饼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你大姨带来的。早上卸车的时候你没注意?”
田梦画眨眨眼,仔细回想了一下——早上林氏来的时候,她还真没留意这些。
林氏在后头接话,嗓门亮得很。
“家里用不上的旧物,放着也是放着,拿来给你们先用着。那瓦罐熬粥正好,那锅虽说打了补丁将就着也能用。”
田梦画伸手摸了摸那口锅。锅底那补丁摸上去疙疙瘩瘩的,可看着应该还挺结实。
她站起来,欢快地说。
“娘,那咱们下午就用这个瓦罐炖鸭汤吧?”
田承运一听,嘴里的饼都顾不上嚼了。
“鸭汤!鸭汤!”
赵氏笑着点点他的额头。
“行,炖鸭汤。让你大姨也尝尝咱们抓的野鸭。”
林氏乐了。
“那我可不走了,等着喝汤。”
几个孩子笑成一团。
几个人蹲在院子里,就着石板吃饼子。
田明义咬了一口饼,嚼着嚼着,忽然开口。
“老三,刚才我上去拆草的时候看了看,有几根椽子和檩条烂得厉害,得换掉。”
田明礼愣了一下,抬起头。
“烂了?哪几根?”
田明义指了指屋顶东边那一片。
“靠东边那几根,一碰就掉渣,不换不行。要是硬往上铺新草,过不了几个月还得塌。”
田明礼眉头皱起来,放下手里的饼。
“那得去找木头……这工夫上哪儿找去?”
吴亮在旁边听见了,把手里剩的半块饼往嘴里一塞,抹了抹嘴。
“我家里有。”
田明礼扭头看他。
吴亮摆摆手。
“前阵子收山货,顺道收了几根木头,本来想留着搭棚子用的。正好给你们拿来用,省得再去寻摸。”
田明礼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姐夫,这……这怎么好意思?”
吴亮笑了笑。
“有啥不好意思的?木头放着也是放着,给你们用上才是正理。等会儿吃完饭我就回去拿,不耽误下午干活。”
田明义在旁边感激地说。
“姐夫,谢了。”
吴亮摆摆手。
“自家亲戚,说啥谢不谢的。快吃快吃,吃完干活。”
吴亮三两口把剩下的饼吃完,站起来拍拍屁股。
“我现在就去,你们慢慢吃。”
他说着就往院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老二老三,你们先把需要换的那几根拆下来,我一会儿就到。”
田明礼和田明义同时应了一声。
吴亮挥了挥手,迈开步子走得飞快。
几个孩子看着他的背影,田承运小声嘀咕。
“大姨父人真好。”
林氏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赵氏扭过头,冲林氏笑了笑,,那笑里头既有几分不好意思,又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激。
“婉儿姐,今儿个真是……让你们两口子跟着忙活一整天,又是送东西又是帮忙干活的,我这心里头……”
林氏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顺手把手里剩的半块饼塞进嘴里。
“行了行了,跟我还说这个?你要是真不好意思,回头多让我喝两碗鸭汤就成。”
这话一出,几个孩子又笑作了一团。
笑声还没落,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还伴着说话声。
“是这儿吧?”
“应该是,就这一家。”
众人抬头看去,几个人正往院子里走。
打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圆脸盘,皮肤黑红黑红的,手里挎着个篮子,边走边往里张望。后头跟着个瘦高个儿的男人,肩上扛着一张瘸了腿的木桌。
再后头还有一对夫妻,女的抱着个木盆,男的扛着几块木板,木板长短不一,看着像是从哪儿拆下来的旧料。
赵氏一看,赶紧站起来。
“孙嫂子?黄嫂子?你们怎么来了?”
孙嫂子几步走过来,把篮子往地上一放,掀起盖着的布——里头是几副旧碗筷,豁口的豁口,掉瓷的掉瓷,可洗得干干净净的。
“还能怎么来?听说你们分家了,过来看看。”她一边说一边打量院子,“哟,这一上午没闲着吧?草都拔差不多了。”
孙旺把那张瘸腿桌子往地上一放,桌子歪了歪,他赶紧用脚垫了一下。
“这桌子腿坏了,我寻思你们刚分家肯定缺桌椅,就给扛来了。回头让老栓帮忙修一下。”
黄嫂子也把木盆放下,拍拍手上的灰。
“这盆是我家替换下来的,长时间没用可能有点漏。你们先凑合着用。”
她男人黄老栓把木板靠在墙上,开口:“这几块板子,兴许能用上。”
赵氏看着这一地的物件,又看看这几张脸,眼眶一下子热了。她赶紧迎上去,嘴上连声说道。
“嫂子,这怎么好意思,让你们还跑一趟……”
“有啥不好意思的?都是些旧物,放着也是放着。你们先用着,等以后日子好了再换新的。”
林氏在旁边笑了。
“哟,你们来得倒是巧。我早上送了一波,你们下午又来一波。这是要把秀儿家填满啊?”
孙嫂子嘴快,接话道。
“那可不,好歹是挨着的地邻,这些年互相帮忙的情分,还能眼看着不管?”
她说得在理。孙旺家和黄老栓家的地,原本就挨着田家。这些年春耕秋收,几户人家互相搭把手是常有的事。田明礼和田明义为人老实肯干,没少帮着出力,这会儿人家记着这份情分,送来的虽说是些旧物件,可桩桩件件都是居家过日子少不了的。
张氏也跟着起身,一把拉住孙嫂子,眼眶微红:“嫂子,这……这份情义,我们真不知该怎么谢才好……”
“哎哟,说这话就见外了。”孙嫂子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咱们街坊邻居多少年了,谁家还没个难处?”
田明礼和田明义也凑过来,不住地道谢。黄老栓依旧寡言少语,只是冲他们挥了挥手。他仰头盯着那光秃秃的屋顶看了半晌,忽然开口:“换椽子是吧?算我一个。木工活我还能凑合。”
田明礼愣在原地,连忙摆手:“这……这怎么使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