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签了补充条款,五百套华韵臻选线正式铺开。
金茉儿没有退到后面当管理者。
她选了第三条路——站在中间。
每天早上七点半,她比嫂子们早到十分钟,把当天的蚕丝色号、花瓣层数、卡尺标准写在白板上。九个人各就各位,她就在中间那张桌子做自己的那份。不是监督,是带头。嫂子们抬头就能看见她怎么劈丝、怎么裹花瓣、怎么藏铜丝接口——不用说话,手在那里摆着,就是标准。
第一批次五十套,第十四天交付。林岚派来的质检员到了活动室,抽检了五套,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三。
第二批次五十套,合格率百分之九十四。
第三批次开始,稳定在百分之九十二以上。
金茉儿心里那条线,终于不再是悬着的了。
曹禹琦还是隔三差五来活动室。有时候是送饭,有时候是带孩子们来蹭下午的阳光。念念和景渊已经跟嫂子们混熟了——念念管张大姐叫“张大娘”,管李嫂子叫“李阿姨”,每天下午趴在小桌子上画画,画完就拿着给每个人看。景渊则成了活动室里的“巡逻员”,拿着他的小水枪在九张桌子之间走来走去,谁做完了他就“滋”一下表示通过。
曹禹琦每次来都帮金茉儿归置工具、分类蚕丝。两个人配合越来越顺,有时候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什么。嫂子们早就见怪不怪了——张大姐说“团长比我们还会归置”,王姐说“这叫什么,这叫耳濡目染”。
金茉儿听着,也不反驳,嘴角弯着。
第四批交付那天,赵总监来了。
不是来送消息的,是来送锦旗的——华韵臻选那边对前三批的质量很满意,林岚让他带了一面锦旗过来,上面绣着“匠心独运”四个字。
“林岚说,后面还有两笔单子可能要给你们。”赵总监把锦旗挂到墙上,“一笔是中秋礼盒,一笔是年底的年会伴手礼。量都不小。”
金茉儿点点头:“先把手上的五百套做完。”
“你倒是沉得住气。”
“沉不住也没用。”金茉儿笑了笑,“活是嫂子们一根丝一根丝做出来的,急不来。”
赵总监走了之后,嫂子们围着那面锦旗看了好久。张大姐说“我这辈子第一次有锦旗挂在墙上”,李嫂子说“我回去得拍张照给我家那口子看看”。
金茉儿站在旁边看着她们,心里那根弦彻底松了。
五百套全部交付,是在一个周五的下午。
最后一批五十套打包封箱,赵总监来拉的货。他打开箱子抽检了两套,卡尺量了,没说话,只是冲金茉儿点了点头。
金茉儿送他到门口,看着货车开走,深吸了一口气。
“完了?”曹禹琦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
“完了。”她说。
“累不累?”
“累。”她靠在他肩膀上,“但挺值的。”
曹禹琦没说话,只是伸手揽住她的肩。两个人站在活动室门口,看着下午的阳光洒在营区的街道上。身后传来嫂子们的笑声——今天没有订单压着,她们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
周六上午,金茉儿去了趟“茉香花语”。
她已经快一个月没来花店了。把花店交给小雅之后,她只来过两次,每次都是匆匆露个面就走。今天她特意空了一上午,想看看花店现在怎么样。
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是洋桔梗和满天星的香味。花架上摆满了新鲜的玫瑰、百合、向日葵,颜色搭配得比她以前做的还好看。小雅站在收银台后面,正在给一束花绑丝带,手法利落。
“小雅。”
小雅抬头,眼睛一亮:“茉儿姐!你可算来了!”
“我来看看你有没有把我的花店搞垮。”
“搞垮?”小雅放下丝带,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你看看今天上午的流水——”
她把记账本翻给金茉儿看。金茉儿扫了一眼,愣了一下。这个月的营业额比她自己管的时候高了将近两成。
“你做了什么?”
“某音。”小雅得意地眨了眨眼,“我每天拍短视频,教人家怎么搭配花束、怎么养护鲜花。粉丝涨了三千多,线上订单翻了一倍。”
金茉儿翻着记账本,越看越惊讶。小雅不光把花店维持住了,还把线上渠道做起来了。陈先生婚礼那单之后,口碑传开了,好几对新人都找上门来。
“你干得比我好。”金茉儿合上本子,由衷地说。
“不是比我好。”小雅纠正她,“是不一样。你管花店的时候走的是精品路线,我现在走的是年轻化路线。客群不一样。”
金茉儿点点头。她忽然觉得,当初把花店交给小雅,可能是她做过最对的决定之一。
金茉儿正想再说什么,门铃响了。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束向日葵。
小雅的脸“唰”地红了。
金茉儿回头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小雅,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姜连长。”小雅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气声。
“小雅在忙?”姜宝亮笑了笑,把花递过来,“今天路过,想着你说过喜欢向日葵。”
小雅接过花,手指碰到了他的手,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缩回来,耳根都红了。
金茉儿在旁边看着,说:
“所以——”她拖长了声音,看看姜宝亮,又看看小雅,“你俩好事将近了?”
小雅猛地抬头:“茉儿姐!”
姜宝亮站直了身体,像在连队里听口令一样:“报告嫂子,我打算等下次探亲假带小雅回家见我父母。我妈已经看过照片了,说挺好。”
“你妈照片哪来的?”
“小雅自媒体账号上的。”姜宝亮说得很自然,“我妈刷到的,给我截的图。”
金茉儿彻底没忍住,笑得扶住了柜台。
她笑完了,看着小雅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自己刚开“茉香花语”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年纪,也是这样的眼神。只不过她那时候面对的是曹禹琦——那个后来成了她丈夫的男人,也是那个在她最累的时候给她炖汤、帮她排桌子、牵着孩子站在活动室角落里的男人。
“好。”她伸手抱了抱小雅,又拍了拍姜宝亮的肩膀,“好。”
小雅在她怀里蹭了一下:“茉儿姐,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把花店交给我,如果不是活动室让我去帮忙,我可能连认识他的机会都没有。”
金茉儿松开她,看着这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眼睛有点湿。
“不是我给你机会。”她说,“是你自己接住了。”
下午,金茉儿回到活动室。嫂子们已经走了,屋子里空着,只有那面“匠心独运”的锦旗挂在墙上。
她走到华韵臻选线的工位前,摸了摸桌上的剪刀和卡尺。这九张桌子,一百天前还是空的。现在上面摆满了工具、蚕丝、半成品——每一件都带着温度。
曹禹琦发来消息:晚上回家吃饭,我炖了汤。对了,姜宝亮那小子今天跟我请假,说要去见家长。你猜他请谁当参谋?
金茉儿看着屏幕,笑了。
她回了一条:猜到了。多放点排骨。
然后锁上活动室的门,骑着电动车往家走。
路上风很暖,阳光很好。
她忽然觉得,这半年发生了很多事。花店和动室撑起来了,五百套花做完了,小雅要嫁人了。
有些东西放下了,有些东西长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