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城开往京城的火车上，娄振文夫妇正挤在狭窄的硬座车厢里。北方四月初的天气尚且凉爽，可污浊的空气与拥挤的人流，让车厢内部闷得人浑身燥热。
夫妻俩此番回京城，身上压着好几桩要事。明面上的公务，是娄振文所在的沪城第二纺织厂，委托他赴京找相关部门办理设备审批手续。
这本不是该落到他头上的差事。沪城第二纺织厂以前是娄家产业，公私合营之后，作为资方代表的娄振文本该退出管理层，只按期领取定息即可。只是当年娄家经营厂子时，为提升产能与竞争力，引进了一大批国外先进纺织设备。接管厂子的新任领导对这批进口设备并不熟悉，这才将娄振文临时留下，出任技术副厂长，只负责设备指导，厂里大小行政事务一概无权插手。
近期厂里配套设备频繁出现故障，数条生产线接连停产，其余厂领导无人懂得设备检修与更换。万般无奈之下，只能让娄振文出面解决。他实地排查后确认，核心故障部件必须更换进口设备，而进口设备的审批权限归京城主管部门，沪城无权批复。
这件费力不讨好的差事，最终被厂长直接推给了娄振文，让他拿着申请材料赴京报批，还给他下了死命令，不能失败，只能成功。
除了这桩公务，他们此次进京还有几件私事。探望妹妹娄晓娥便是其中一桩。两个月前他们就从父亲娄炳章口中得知，妹妹新婚当日便离了婚，离婚之后也没能回自家老宅住，反倒住在前夫家所在那处四合院里的一处破房子里。若不是沪城这边事务缠身，父母亲早就赶回京城来看她了，如今他们恰好因公北上，正好亲眼看一看妹妹眼下的处境。
二来，娄振文还收到了岳父寄来的书信，说岳母身体近来有些不舒服，盼着女儿女婿回京探望。妻子杨玉莲本就是京城本地人，这些年跟着娄振文待在沪城打理娄家产业，和父母聚少离多，这一趟回京，是一定要登门看望二老的。
除此之外，还有一桩极为隐秘的事，娄振文连妻子都没让知道。父亲娄炳章私下嘱托：娄家多年积攒的家底，大多兑换成金银珠宝，埋藏在老宅正房西耳房的地下。现在整座娄宅被二叔娄炳义出租了出去，父亲担心财产的安全，让他找个时间去看一下。
临行前，父亲还特意交代，他们这次回京恰逢清明前后，抽空要去乡下娄家祖坟祭扫一番。
然而，这次回来，厂里只给了娄振文一周的时间，他这么多桩事情堆在一起，实在是有些仓促了。好在父亲早已提前发电报，让娄晓娥到车站接站，兄妹应该很快便能相见了。
“你说娥子真的会来接我们吗？”杨玉莲心里没底，侧头看向身旁的丈夫。
“应该会吧。”娄振文心里其实也没有把握。他太了解自己的这个妹妹，自小在家里娇养，没吃过什么苦。当初嫁给自家下人的儿子，也是父亲为了她好而一手安排的，谁也没想到出嫁时身边没有一个亲人陪伴，新婚当天就闹着离了婚。
而一个孤身在京城的女子，就算手里还有父亲留下的一点钱财，以她的性子，怕是也很难守住。想起解放前的四九城，多少昔日锦衣玉食的世家子弟、名门闺秀，最终落得潦倒度日，娄振文暗自叹气，不敢想象妹妹这段时日的境遇。
车厢里一阵骚动，火车缓缓停靠在正阳门东火车站。此时新的京城火车站尚未落成，正阳门东站，也就是众人俗称的前门火车站，便是京城唯一的核心客运站点。
车门打开，大批旅客蜂拥向外。娄振文夫妇不愿跟人挤，等到车厢里人少了，才拎起行李下车。等二人顺着通道走到出站口时，这一趟列车的旅客大多已经散去，出站口外围围满一群招揽生意的三轮车板爷。
娄振文心里正暗自琢磨，莫不是妹妹没有收到电报，没能过来接站。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的身影便从一众板爷身后挤了出来。一身崭新靛蓝色列宁装衬得人利落精神，正是娄晓娥。
“大哥，大嫂！”娄晓娥高声招呼，她早已看到二人，只是人流拥挤，迟迟无法靠前。
“娥子！好久不见，你反倒越发漂亮精神了！”心绪复杂的娄振文尚未开口，杨玉莲便率先笑着说道，满眼欣喜。
“大嫂，你还是和从前一样啊，依旧这么有气质。”娄晓娥笑着回话，夸人嘛，谁不会。
“娥子，你这些日子，过得还好吗？”娄振文终于问出心底最牵挂的话，眼神复杂难言。眼前的妹妹衣着得体、气色绝佳，全然没有他预想中孤苦落魄的模样，心里一块大石稍稍落地，可疑惑也随之涌上心头。
“我一切都好，大哥不必担心，回家之后我再慢慢跟你们细说。”娄晓娥看出他情绪有些动容，连忙接话岔开。
“对对，先回家。”娄振文手里的行李沉甸甸的，里面大多是父母亲托他捎给娄晓娥的沪城特产，“要不，我叫一辆三轮车吧。”
话音刚落，周围一众等着揽活的板爷一下子围拢上来，争相伸手就要去接娄振文手里的行李，都想拉他们坐自己的车。
“不用不用，我们自己有车！”娄晓娥连忙上前阻拦，“真的不用各位师傅，我们已经安排好了。”
可几个没抢到生意的板爷充耳不闻，依旧上手拉扯行李，硬要往自己三轮车上搬。
“住手！”
一声洪亮的喊声从不远处传来。众人转头望去，一名身形高大魁梧的军人快步走来，腰间武装带上还配着短枪，气场凛然。
一众板爷瞬间松手，连忙往后退开几步。军人上前，主动拎起沉重的行李，对着娄晓娥笑着说：“娄小姐，车停在那边，请您和您的家人随我来。”
“这是？”娄振文满脸惊愕。
娄晓娥知道一两句话讲不清其中缘由，转头对哥嫂说道：“是过来接我们的车，上车之后我再跟你们解释。”
娄振文夫妇便跟在娄晓娥与那名战士身后，从出站口北侧拐过一道弯，一辆黑色轿车赫然停在路边。
“这车看着可真气派。”走在后面的杨玉莲压低声音，悄悄拽了拽娄振文的胳膊。
娄振文见识更广，手心已经沁出一层冷汗：“是吉姆轿车，这是高级领导的配车，整个沪城，恐怕都找不出三辆。”
上车时娄晓娥特意陪着哥嫂一同坐到后排，苏制轿车空间宽大，三个人并排坐下并不拥挤。
因为有那位开车的军人在，娄晓娥也没有多说，简单解释道：“前几天我就答应了今天到一位朋友家做客，后来接到爹的电报才知道你们也是今天到，刚才我是从朋友家直接过来接你们的，我那朋友听说你们来了，便邀请咱们过去一起吃饭，吃过饭咱们再回住处。”
说完这些，她顿了顿，又叮嘱二人道：“这位朋友是位领导，但为人随和，你们不用太过拘谨。”
娄振文听了，刚想说点什么，发现轿车已经缓缓停在一处雅致四合院的门前。
三人下车后娄晓娥径直去敲门，金夫人亲自迎接了进来。她上前一步，拉住了有些局促的杨玉莲的手，笑着说道：“你就是娥子的哥嫂吧，欢迎！”
见大嫂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娄晓娥连忙笑着介绍：“婶子，这是我大嫂杨玉莲。大嫂，你也称呼她金家婶子就可以。”
杨玉莲本也是大家闺秀，只是这些年历经风波，性子变得怯懦不少，听娄晓娥介绍，连忙向金夫人问好。
金夫人引着三人往正房客厅走，路上跟娄晓娥闲谈：“上次和你见面的老林两口子马上就要到，老邱夫妇有事脱不开身来不了。我们家老金又另外约了一位老友，人多凑在一起吃饭，也热闹些。”
穿过大门进二门，顺着青石甬道走到正房。娄振文环顾整座院落，规制气度比自家娄家老宅还要高出一截，心中更是惴惴不安，实在猜不透妹妹究竟是怎么结识这般层级的人物。
想来林副部长直接去书房和金领导聊天了，客厅里只有林夫人在。看见娄晓娥进来，林夫人十分亲热，拉着她坐到自己身旁。
娄晓娥又把大哥大嫂介绍给林夫人，几人互相问好落座。林夫人便提起书稿一事：“小娄，之前你编写的那本书，出版的事情怎么样了？”
“已经定稿，交由人民卫生出版社准备排版印刷了，还要多谢您那天向邱领导举荐啊！”娄晓娥笑着答道。
“还是你书写得扎实，不然再多举荐也没用。等书印出来，可一定要送我一本。”
“那是自然，到时候我亲自给您送上门。”
众人正喝茶闲谈，张秘书脚步匆匆地从前院走了进来，路过客厅时，压低声音对着金夫人禀报道：“章先生到了，我这就去请领导迎接一下。”
院外随即传来清晰的寒暄声与脚步声，，那位分量十足的客人，已然走到了二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