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太阳毒得能把柏油路晒出一层油光。
陈州蹲在马路牙子上，叼着一根快要化掉的老冰棍，眯着眼看街对面那块挂了十几年的招牌——陈家五金建材。招牌右上角的铁皮翘了一个角，风一吹就嘎吱嘎吱响。
这招牌上辈子在一七年被推土机铲平了。整条老街都铲平了。他妈拿了拆迁款，在城东换了套电梯房，逢人就说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事就是当年咬着牙盘下了这两间门面。
那是上辈子。
准确说，是。
陈州现在十八岁。刚从高考考场里滚出来没几天，成绩还没出。按照命运的剧本，他应该考了四百出头，勉强摸到二本线，然后被隔壁楼那个叫宋芷溪的女孩劈头盖脸一通教育，老老实实收拾书包去复读。
宋芷溪。
想起这名字，陈州咬冰棍的动作停了半拍。
上辈子他真去复读了。起早贪黑一整年，瘦了十五斤，考上了跟宋芷溪同一所省城的211。他以为这是故事的开始。九月一号他拖着行李箱在她宿舍楼下等了一个小时，最后等来的是她挽着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走过来，笑得特别甜——陈州你怎么在这儿？来报到啊？哦对了，这是咱们院学生会的师哥，他可照顾我了。
那个师哥冲他客客气气地点了点头。
陈州后来才知道，人家大一上学期就在一起了。等于他在老家吭哧吭哧啃课本那一年，宋芷溪连恋爱都谈上了。
什么叫备胎。这就叫备胎。高级的那种，自带励志属性。
从那天起陈州就不信爱情了。大学四年他彻底摆烂。学生会不去，社团不加，图书馆不进。倒是把省城大大小小的酒吧摸了个门清。他长得不差，一米八出头，眉骨高鼻梁挺，稍微收拾一下走在校园里也能骗到回头率。女朋友换了一茬又一茬，最长的三个月，最短的一个星期。室友问他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陈州想了想说，人美心善不找我借钱的。
毕业后他进了一家电商代运营公司。从基层运营干到项目主管，攒了人脉和供应链资源，出来自己搞了个品牌孵化工作室。正好赶上直播带货那一波风口，两年流水破了八位数。在省城市中心买了套大平层，站在落地窗前能看见整条江。车也换了，一辆黑色的奔驰大G，他妈坐在副驾上拍了三十多张照片发朋友圈。
日子看着风光，其实他自己知道怎么回事。
他身边的女人从来没断过。主播、模特、合作方的商务、健身房碰到的瑜伽教练。每一段开始的时候都热烈，结束的时候都平静。分手理由出奇统一——陈州，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他知道。
他想要的早在大一那年被别在别人的胳膊上了。
三十岁生日那天，公司刚走完一个项目复盘。团队的人都散了，整层办公区就剩他一个。他关掉电脑，从酒柜里抽了一瓶威士忌，端着杯子走到落地窗前。满城灯火铺开来，像一张密密麻麻的棋盘。
手机震了一下。
高中同学群里有人在发新年聚会照片。他划了两下，看见宋芷溪坐在角落。她胖了一圈，妆有点花，一个人在喝闷酒。旁边的留言说，芷溪在跟老公闹离婚，心情不好。
陈州退出群聊，把手机扣在桌上。
然后他喝完了那杯酒。
然后他就在这里了。
蹲在十八岁那年的马路牙子上，手里的冰棍只剩一根木棍。
陈州！！！
这声音穿透了半条街。不用回头，陈州都能想象出那张脸——眉毛拧着，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扬起，一副全世界就我对你好的表情。
宋芷溪大步走过来，白球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啪响。她穿了一件淡黄色的短袖，高马尾扎得利落干净。十八岁的脸是真的嫩，皮肤白得透光，两颊被太阳晒得微微泛红。
陈州心想，可惜长了张嘴。
你蹲这儿干嘛？！成绩是不是查了？多少？
四百三。
四百三？！！宋芷溪的音量直线飙升，四百三能上什么学校？陈州你跟我开玩笑吧？
二本线过了。
过了二本线就万事大吉了？你以为现在还是十年前？二本出来能找到什么好工作？！宋芷溪弯腰凑近，一脸恨铁不成钢，你别跟我犟，你自己想想——你妈一个人管着那个五金店，把你供到高中容易吗？你就拿个二本去见她？
上辈子这段话听得陈州面红耳赤。当场掏出手机查复读班，回去就跟妈宣布自己要再战一年。妈那天晚上做了六个菜，高兴得都快哭了。
这辈子他觉得好笑。
特别好笑。
嗯，你说得对。陈州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那根冰棍棒子精准地投进三米外的垃圾桶。
宋芷溪一愣。她连第二段台词都准备好了。
你……你认真的？不会是想糊弄我吧？
认真的。陈州低头看她。上辈子他要仰头看，这辈子他高了整整半个头，这角度看下去，刚好能看见她额角那颗小痣。不过宋芷溪，我先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让我复读，跟我考一个学校——他顿了顿，你是想跟我在一起，还是单纯想在大学里留个能随叫随到的老同学？
宋芷溪的表情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从红到白的转变。像被当场抓住作弊的学生。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随便问问。
陈州你把话说清楚——
行了。陈州摆摆手，从她身侧绕过去，天这么热，你赶紧回去吧。我自己走走。
他把手插进兜里，沿着老街往下走。身后宋芷溪一连叫了他好几声，他没回头。
老街还是十几年前的样子。两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五金店、粮油铺、小超市、修手机的。空气里混着炒菜的味道和麻将的声音。谁家的狗在阳台上刨门，刨得哐哐响。
陈州经过老刘家的杂货铺。老刘蹲在门口修一辆破三轮，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
——老刘，你那个女儿以后嫁了个搞私募的，看着风光，在婆家天天受气。你到时候别光顾着数彩礼，多问两句。
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又走过张姨的理发店。张姨正在给一个老头刮脸，刀片在那张老脸上走走停停，手很稳。
——张姨，你儿子后来考上了公务员，干了三年确诊焦虑症，药吃了一大把。趁早别考，让他去学门手艺。
也咽回去了。
他走到老街尽头，在一棵老槐树底下停下来。
太阳还是毒。知了还是吵。空气里还是那股廉价洗衣粉混着油烟的味道。跟十二年后他那间每次保洁阿姨打扫完都喷祖玛珑的大平层，完全是两个世界。
但陈州觉得踏实。
他摸了摸兜。兜里一共三十二块钱。两张十块的，一张五块的，还有七个硬币。十八岁的自己穷得理直气壮。
不过没关系。
这辈子不打算复读了。也不打算追哪个宋芷溪。
他仰起头，阳光穿过槐树叶子的缝隙碎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十八岁。
好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