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五十分,综合科。
周一的例会,雷打不动。
陈凡坐在办公室最角落的位置,那个曾经代表着屈辱与边缘的工位,此刻却成了全场风暴的中心。他没有换回旧衣服,身上依旧是那套剪裁完美的阿玛尼西装,手腕上的理查德米勒在日光灯下,每一次秒针的跳动,都像是在为某些人的职业生涯倒计时。
他面前的桌子已经被李建国亲手擦得能照出人影,那杯顶级的雨前龙井还冒着袅袅热气,茶香清冽,与办公室里那股混合了汗味、灰尘和紧张情绪的浑浊空气格格不入。
陈凡没有碰那杯茶。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双臂环胸,眼神平静地看着办公室里上演的这出默剧。
没人敢大声说话,连平日里最喜欢八卦的女同事也紧紧闭着嘴,用眼角的余光, furtively地交换着信息。键盘的敲击声小心翼翼,生怕弄出一点噪音。每个人都像在考场上等待发卷的考生,坐立难安。
他们都在等,等李建国,等王海,也等一个结果。
“吱呀——”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李建国端着他那个标志性的保温杯走了出来,声音沙哑地喊了一句:“开会了。”
所有人如蒙大赦,又如临大敌,纷纷起身,拿着笔记本和笔,鱼贯而入。
陈凡是最后一个起身的。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这才不紧不慢地踱步走向会议室。当他踏入会议室的瞬间,里面刚刚响起的一点嗡嗡议论声,再次戛然而止。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投向他,目光复杂。
会议室里,一张长条桌,十几把椅子。往常,陈凡总是坐在离门口最近、最不显眼的位置,负责端茶倒水,做会议记录。
但今天,没人敢让他坐那儿。
靠门口的位置空着,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往里挤。
陈凡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他拉开最角落的一把椅子,施施然坐下。这个位置能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就像一个买好了前排票的观众,准备欣赏一出好戏。
“咳咳。”
李建国重重地咳嗽了两声,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坐在主位上,脸色比昨天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冻肉还要难看,眼窝深陷,布满血丝。
他不敢看陈凡,目光在天花板和桌面之间游移,就是不敢与那个角落里的视线对上。
就在这时,王海来了。
他几乎是踩着点冲进会议室的,手里还捏着一沓厚厚的打印稿,上面用红色水笔画满了重点。他似乎一夜之间就从恐惧和绝望中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和自信。
他以为自己找到了救命稻草,找到了反败为胜的武器。
王海一进门,就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陈凡,他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冷笑。
在他看来,陈凡这是最后的挣扎,是死刑犯上刑场前的故作镇定。
他没有理会任何人,径直走到李建国旁边的位置坐下。这是副科长的专属座位,代表着科室的二号人物。他重重地把那沓打印稿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似乎在宣示着自己的存在感和即将到来的胜利。
“人到齐了,那就开会吧。”李建国声音干涩,他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又尴尬地拧了回去。
“今天的例会,主要讨论两个问题。”李建国艰难地开口,每说一个字都像在消耗巨大的能量,“第一,是关于我们科室近期的工作纪律问题……”
他开始念一些无关痛痒的官样文章,什么加强学习,什么提高认识,听得人昏昏欲睡。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前戏。真正的大餐,还没上。
王海显得有些不耐烦,他频频看向李建国,手指在桌上那沓打印稿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像是在催促。
终于,李建国说不下去了。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落在了王海的身上。
“关于上周五,高新区地块审批文件丢失的严重事件,王海同志有情况要向大家通报。”
来了!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神经瞬间绷紧。
王海的脸上立刻浮现出得意的神色。他误解了李建国的眼神,以为这是按照他们原计划行事的信号。
他清了清嗓子,扶了扶眼镜,拿起了那沓早已准备好的“罪状”。
“同志们!”
王海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扫视着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目光像刀子一样,直直地射向角落里的陈凡。
“今天,我怀着无比沉痛和愤怒的心情,要在这里揭露一个严重的问题!一个足以动摇我们招商局声誉、破坏我们干部队伍纯洁性的毒瘤!”
他慷慨激昂,口沫横飞,完全进入了角色。
“我们科室的某些同志,特别是新来的同志,拿着国家的俸禄,却不思为人民服务,反而把心思用在了歪门邪道上!开豪车炫富,败坏机关风气,这只是表面现象!更严重的是,此人毫无组织纪律性,玩忽职守,导致关系到我市重大招商项目的核心文件不翼而飞,给国家和集体造成了难以估量的损失!”
他每说一句,就重重地拍一下桌子,义正辞严,仿佛自己是正义的化身。
“大家想想,一份如此重要的文件,为什么会丢失?为什么偏偏是在他经手之后丢失?这背后,有没有不可告人的交易?有没有监守自盗的可能?”
“我建议,局里必须立刻成立调查组,彻查此事!对于这种没有责任心、没有纪律性,甚至可能存在严重经济问题的害群之马,必须予以最严厉的处分!开除!永不录用!以儆效尤!”
王海一口气说完,胸膛剧烈起伏。他感觉自己发挥得淋漓尽致,这番话逻辑严密,层层递进,直接把陈凡钉死在了耻辱柱上。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等李建国宣布开除陈凡之后,他还要再补充几句,彻底断绝陈凡翻身的任何可能。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王海这番颠倒黑白的表演给震住了。他们偷偷地瞥向陈凡,想看看这个煞神会是什么反应。
然而,陈凡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慌张。他甚至还饶有兴致地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
那副淡然自若的样子,仿佛王海口中那个罪大恶极的人,根本不是他。
王海完成了他的表演,他坐下来,得意洋洋地看着李建国,等待着主任最后的宣判。
“李主任,我的话说完了。”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主位上那个脸色煞白的男人身上。
李建国的手,在桌子底下,死死地攥着。他的指甲因为用力而深深地陷进了肉里。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燃烧着两团压抑到极致的火焰。
现在,该他这个主角登场了。
“王海同志,”李建国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前的压抑,“说完了?”
王海一愣,下意识地点点头:“说完了,主任。请您定夺。”
李建国缓缓地站起身,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会宣布什么?是按照王海的剧本,开除陈凡,平息这场风波?还是……
办公室的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