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卷着芦苇叶的细碎声响,压过了远处江面微弱的潮声。
洛天站在前厅门槛边,视线死死锁着院外漆黑的芦苇纵深。
方才那阵模糊的呼喊,不是风声,是人声。
阿翠攥着衣角站在他身侧,身体绷得笔直,不敢出声打扰,只顺着洛天的目光往外看。
“是柱子他们被发现了吗?”
洛天摇头,指尖微沉。
“不是。声音距离很远,不是近距离缠斗,更像是有人在传讯示警。”
灰袍人猛地抬头,脸色瞬间变了。
“是死士的暗语呼喊!他们肯定已经找到岩洞大致位置,全员集结过去了!”
两名守在门口的官差立刻握紧腰刀,一人守门,一人侧身贴在墙面,目光警觉扫向四周。
“我们方才一直盯着院墙,没人从这边经过,对方应该是从江滩另一侧绕过去的。”
洛天脚步一动,直接踏出前厅,走到院中桂花树下。
地上那把刻着玄字的短匕首安安静静躺着,布囊摊在一旁,全程没人碰过分毫。
他蹲身,视线贴近地面。
匕首刀刃边缘,沾着一粒极细的白色沙粉,不是江边普通黑泥。
“这匕首,根本不是今晚带过来的。”洛天开口。
阿翠连忙凑近低头去看。
“沙粉?”
“江边全是湿黑淤泥,只有礁石岩洞附近,才有这种纯白细沙。”洛天抬眼,“栽赃只是顺带,对方真正的目的,从头到尾都是拖住我们,抢在潮水上涨之前拿走账册。”
灰袍人快步走过来,眼神慌了几分。
“糟了!他们比我们更快!他们早就摸清岩洞位置,只是一直缺准确入口!”
楼上客房,两道门缝再次悄悄拉开。
两名行商不敢睡觉,全程听着楼下动静,听见几人对话,压低声音慌张交流。
“还要抢什么账册?这案子根本没完没了。”
“别说话,别惹主意,熬到天亮我们立刻走。”
细碎话语轻轻飘落下来,没人理会。
洛天此刻心思全然不在客栈的栽赃圈套上。
栽赃是死棋,账册是活棋。
匕首留在院里,天亮尚可解释。
可账册一旦被死士带走销毁,玄门旧案、衙门内应、浮尸真相,全部永久死无对证。
“柱子和温砚刚进芦苇,还没到岩洞。”洛天语速极快,“对方已经全员到位,他们两个过去,就是直面所有人。”
阿翠急声开口:“那怎么办?我们要不要鸣哨让他们撤回来?”
“撤回来,账册彻底没了。”洛天眼神锐利,“不撤,两人身陷重围。”
灰袍人拳头死死攥紧,语气带着愧疚。
“是我拖累了所有人。我不该说出账册的事,反而给他们送了先机。”
“不是你的问题。”洛天立刻打断,“对方盯了你数年,清楚你手里所有底牌,只是一直缺最后一步关键线索。今晚借我们牵制,刚好兜底。”
门外官差沉声开口:“洛掌柜,我们二人可以过去支援,但客栈无人看守,地上凶器、院内人证,一旦天亮无人佐证,百口莫辩。”
两难死局,瞬间卡死。
就在这时,芦苇深处,骤然响起一声短促的兵刃碰撞脆响。
声响极清,穿透夜风,直直落进客栈院内。
紧接着,是一声闷哼。
阿翠浑身一僵。
“是温砚或者柱子!”
灰袍人呼吸骤停。
洛天不再犹豫,转身看向留守官差。
“二位守住客栈,寸步不离。地上凶器原样不动,任何人不得触碰。看好楼上客人,稳住现场。”
“洛掌柜你要去哪?”官差急忙追问。
“去江滩。”洛天抬手抓起墙边备用的粗木棍,动作干脆利落,“我去接应他们。”
阿翠立刻上前一步:“我跟你一起!”
“你留下。”洛天眼神坚定,“守好灰袍人,他不能出事,名单不能丢。客栈现场,更不能乱。”
阿翠咬着唇,眼眶紧绷,最终重重点头:“你千万小心!打不过就退!”
灰袍人望着洛天,声音发哑:“岩洞礁石后面有暗凹槽,账册若是被提前转移,就藏在凹槽夹缝里,你记住!”
“知道。”
洛天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快步冲向后院,翻身跃出低矮院墙,落地无声,瞬间扎进漆黑芦苇丛。
夜风刮得芦苇疯狂摇晃,视线不足三尺。
脚下湿泥打滑,洛天脚步极稳,循着灰袍人给出的窄道全速前行。
越往深处,潮水汽越重,隐约能听见前方低声喝斥、兵刃交击的密集动静。
不多时,前方芦苇缝隙间,透出零星刀光。
洛天压低身形,缓缓凑近。
视野瞬间清晰。
岩洞外的礁石空地上,四名黑衣死士围成一圈,死死困住柱子和温砚。
温砚左肩旧伤彻底崩开,整条衣袖浸透鲜血,手臂微微发抖,短刃却依旧死死攥在手里,不退半步。
柱子木棍横挡身前,胸口挨了一脚,衣襟褶皱破碎,嘴角挂着血丝,硬生生顶住两人攻势。
“你们两个外乡人,也敢拦我们办事?”为首死士声音冷硬,毫无情绪,“识相就让开,留你们全尸。”
柱子咬牙怒吼:“赃证私藏多年,害死人命无数,你们也配猖狂!”
温砚气息不稳,目光死死盯着礁石洞口。
“你们根本没找到账册,一直在拖延我们!”
为首死士嘴角勾起冷戾笑意。
“找不找得到,轮不到你们管。今夜,你们两个,必死在此地。”
剩余三名死士同时压上,刀光骤密。
温砚强行提力横劈,逼退正面一人,借力侧身后退,低声对柱子道:“别硬拼,掌柜马上就到!”
话音刚落,侧面死士骤然提速,刀刃直刺柱子腰侧空当。
柱子躲闪不及,只能拧身格挡。
咔嚓一声,木棍硬生生被刀刃劈出深痕。
力道震得他手臂发麻,整个人踉跄后退两步。
死士趁势紧逼,刀锋直指咽喉。
就在这致命一瞬。
一道黑影从芦苇丛里骤然窜出,木棍带着破空风声,狠狠砸向死士握刀手腕。
力道迅猛精准。
那死士吃痛,手腕发麻,钢刀瞬间脱手,哐当砸在礁石沙地上。
所有人瞬间转头。
为首死士眼神骤沉:“又来一个!”
洛天稳稳立在柱子、温砚身前,木棍横握,目光冷扫对面四人。
“四人围打两个带伤之人,你们的规矩,未免太难看。”
柱子瞬间松了大半口气,喘着粗气:“掌柜!”
温砚紧绷的脊背微微松弛,却依旧不敢放松戒备,视线紧盯敌方所有人动作。
“他们提前蹲守在这里,就是故意埋伏我们。”
为首死士冷冷盯着洛天:“客栈掌柜,偏要插手闲事,你是真不怕死。”
“命案沾我客栈,祸是你们引的。”洛天抬步上前半步,气场稳稳压住全场,“今夜你们想拿走账册、灭口线索,不可能。”
死士眼神阴狠,抬手示意。
剩余三人同时合围,不再留任何余地,招招杀招直扑而来。
洛天脚步灵活躲闪,不靠蛮力,只抓对方出招破绽。
木棍格挡、侧劈、横扫,动作干脆利落,每一击都精准落在对方发力弱点。
【捕捉敌方招式破绽,身法增幅小幅提升。】
洛天顺势侧身,避开迎面刀锋,木棍狠狠砸在对方膝弯。
那名死士双腿一软,瞬间跪倒在地。
不等起身,洛天脚尖轻点地面,侧身逼退第二人攻势。
柱子见状,立刻咬牙冲上,补身接战,死死缠住一人。
温砚哪怕带伤,短刃依旧凌厉,封死对方所有突进角度。
礁石空地瞬间战局逆转。
为首死士脸色彻底沉冷,不再缠斗,目光骤然转向黑漆漆的岩洞入口。
“拖延无用!拿账册先走!”
话音落下,他转身就往岩洞冲。
他的目标从来不是杀人,是抢证物!
洛天眼神一凝,瞬间看穿对方意图,不再缠斗,直接弃眼前对手,纵身直扑岩洞方向。
“休想!”
死士已经窜进洞口,洞内漆黑一片。
洛天紧随其后踏入岩洞。
洞内潮湿阴冷,岩壁布满青苔,脚下全是细白沙。
最深处石壁,有一道浅浅凹槽夹缝。
那处夹缝空空如也。
账册,已经不在原位!
洛天心神骤紧。
为首死士回身站定,眼底满是得逞的冷笑。
“你们赶来晚了。账册,早已被我们取走。”
洛天盯着他:“你们刚才一直在埋伏拖延,就是为了让人提前取走证物?”
“不然呢?”死士轻笑,“用一把破匕首拖住客栈所有人,再埋伏截杀你们,最后取走证物。从头到尾,都是我们的局。”
洞外,柱子和温砚成功逼退剩余死士,快步冲进洞内。
看见空掉的凹槽,两人脸色瞬间惨白。
“没了?!”
温砚心口一沉,伤口剧痛蔓延全身。
“我们拼尽全力缠斗,到头来还是被算计了?”
为首死士往后缓步退向洞口,语气轻蔑。
“玄门旧案,你们这群外人,根本碰不动。今夜栽赃已成、证物已失、人证早晚必死。明日之后,临江客栈,尽数背上勾结逆党的罪名,彻底覆灭。”
他说完,抬手吹起一声悠长哨音。
远处江滩,陆续传来数道回应哨声。
更多人马,正在赶来。
洛天静静站在岩洞深处,没有急着追出,眼神沉得吓人。
账册看似被拿走,可他盯着凹槽边缘的细沙纹路,一眼看出破绽。
沙纹平整崭新,是刚刚人为抚平的痕迹。
账册,未必真的被带走。
对方,还在骗。
洛天目光扫过岩洞四周,岩壁缝隙遍布,潮水汽顺着石缝往下滴水。他留意到凹槽下方,有一块松动的石块,石块边缘留有新鲜摩擦痕迹。
“你以为把账册拿走,就万事大吉?”洛天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为首死士眉头一挑,神色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嘴上依旧硬撑。
“事到如今,还想狡辩?账册已经在我们手中,你们什么都改变不了。”
“若是账册真的被带走,凹槽周边的细沙,不会被刻意抹平。”洛天抬手指向石壁,“你只是把账册藏在了岩洞别的位置,故意空出凹槽,用来迷惑我们。你不敢真的把账册带离岩洞,潮水马上上涨,岩洞很快会被海水淹没,带着账册赶路,风险太大。”
这话一出,为首死士的脸色瞬间变了。
柱子和温砚一愣,立刻四下扫视岩洞。
“他把账册藏在这洞里?”柱子低声道。
死士不再装模作样,手握短刃,往前踏出一步。
“既然被你看穿,那就别怪我不留情面。今日,你们三人,全部葬身此处。”
他不再多说,直接挥刀扑向洛天。
岩洞空间狭小,没有躲闪的余地。
洛天握紧木棍,迎着刀锋硬接,木棍和钢刀相撞,震得手臂发麻。
温砚忍着肩臂剧痛,从侧面迂回,短刃直刺死士后背。
死士急忙回身格挡,硬生生被逼得连连后退。
柱子也快步上前,三人形成合围。
死士腹背受敌,知道再缠斗下去,等到后面的同伴赶到之前,自己就会落败。他余光扫过岩洞上方一处狭窄石缝,那正是他藏匿账册的地方。
他猛地虚晃一招,假意朝着洞口突围,趁三人注意力偏移,纵身一跃,伸手就要去够石缝里的油布包裹。
洛天一眼识破他的意图,脚下发力,纵身跃起,木棍横扫,狠狠打在死士的手腕。
“哐!”
死士吃痛,手一歪,没能抓住油布包。
油布包裹从石缝滑落,重重砸落在沙地之上。
油布裂开一角,泛黄的纸页露了出来。
正是那本玄门分舵的总账。
为首死士双目赤红,疯了一般扑过去想要抢夺。
柱子跨步上前,用身体死死挡在账册前面,木棍横在胸前。
“休想碰它!”
死士急红了眼,不顾一切挥刀猛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岩洞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大批死士已经赶到礁石空地。
“头领!我们来了!”
呼喊声就在洞口,大批人马马上就要涌入岩洞。
温砚脸色大变。
“不好,对方援兵到了!我们人手不够!”
洛天弯腰一把捡起地上的账册,迅速用油布重新裹紧。
“不能在这里久留。潮水马上上涨,岩洞很快就要被淹,我们必须立刻撤出去。”
柱子咬牙:“那这死士怎么办?放他走?”
“没时间押送。”洛天沉声,“先撤,留他在此,潮水上涨,他自己会被困住。”
为首死士见状,嘶吼一声,不顾一切冲上来,想要拼死夺回账册。
洛天侧身避开刀锋,一脚狠狠踹在他胸口。
死士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撞在岩壁上。
“走!”
洛天抱着账册,带头向着岩洞出口狂奔。
柱子、温砚紧随其后,三人冲出岩洞。
洞外礁石滩,黑压压一群黑衣死士已经集结,看见三人出来,瞬间全部围堵上来。
江风呼啸,潮水的声响越来越近,海水正在一点点漫上礁石。
【检测:潮水即将淹没岩洞入口,剩余时间不足一个时辰。】
洛天怀中紧紧抱着那本账册,看着四面八方围过来的死士,心底清楚。
账册到手,可眼下,他们已经陷入绝境。
礁石滩没有退路,身后是不断涨起的海水,前方是层层叠叠的黑衣死士。
柱子握紧已经劈出裂痕的木棍,挡在洛天的侧后方。
“掌柜,我们不能硬拼,芦苇丛是唯一的出路。”
温砚左肩伤口不停渗血,呼吸粗重,依旧握紧短刃。
“对方人数远超我们,硬冲只会被拖死。”
为首的黑衣头领从人群之中走出,目光死死锁定洛天怀里的油布包裹。
“把账册交出来,我可以留你们三人一条活路。”
洛天抱着账册,没有半分退让。
“这本账册记录你们所有罪证,想拿回去,绝无可能。”
头领冷笑一声,抬手一挥。
“那就不要怪我们心狠。动手!”
数十名死士齐齐挥刀,朝着三人扑杀过来。
洛天没有和对方死斗,眼神快速扫过四周。礁石滩两侧,一边是滔滔涨潮的江水,一边是密密麻麻的芦苇荡。
“柱子,往芦苇方向冲,不要恋战!”
洛天大喊一声,木棍横扫,逼退正面冲过来的两名死士,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
柱子立刻领会,抡起木棍砸开身前敌人,掩护温砚往芦苇丛退。
温砚身上又挨了一刀,鲜血浸透衣料,依旧咬牙跟上。
死士穷追不舍,刀刃贴着三人后背挥砍。
洛天边战边退,后背被刀锋划开一道浅浅伤口,火辣辣的疼。他死死护住怀中账册,绝不松手。
几人拼尽全力,总算冲进芦苇丛。
芦苇枝叶疯狂抽打在脸上,视线被完全遮挡。
身后的脚步声、喊杀声紧紧跟在身后。
“不要让他们跑回客栈!”头领的怒吼穿透芦苇。
洛天心里十分清楚,一旦逃回客栈,就等于把账册和灰袍人全部暴露在死士的包围之下。客栈院内还有栽赃的匕首,天亮官差到来,内外夹击,局面会更加糟糕。
【检测:死士主力全部尾随进入芦苇,客栈院内留守的只有少量望风人员。】
洛天脚下不停,一边在芦苇丛中穿梭,一边快速盘算。
“不能直接回客栈。”洛天压低声音,“我们绕路,先把账册藏好,再想办法回去。”
柱子喘着粗气,身上多处挂彩。
“绕路?那客栈那边怎么办?灰袍人、阿翠还有官差都还在那里。”
“客栈不能丢。”洛天目光锐利,“可账册若是落入敌手,一切都无从谈起。我们先找一处隐蔽地点把账册安置妥当,再折返回去接应众人。”
潮水的轰鸣越来越近,脚下地面已经开始被海水漫过。
芦苇丛深处,有一处废弃的渔棚,是以前渔民留下来的,棚子底下有一个深埋的石窖。
灰袍人之前和洛天提过这个地方。
洛天认准方向,带着柱子、温砚,向着渔棚狂奔。
身后死士的呼喊越来越近。
就在快要抵达渔棚的时候,前方芦苇丛,忽然窜出两道黑影,拦住了去路。
是两名负责迂回堵截的死士。
柱子上前一步,木棍横挡。
“想拦我们,先过我这一关!”
温砚忍着剧痛,短刃出鞘,准备配合柱子作战。
洛天抱着账册,目光扫视四周。
潮水已经漫过脚踝,海水不断上涨,留给他们的时间越来越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