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砖地面还沾着尚未干透的血渍,铁骑亲兵分列客栈庭院两侧,刀鞘磕碰地面,一声声闷响断断续续。
被俘的死士头领被两名亲兵反拧双臂按跪在地上,脊背绷得笔直。地上躺着几具刚刚毙命的同伙尸体,亲兵蹲下身,用粗麻布简单遮盖,动作干脆利落。
柱子把短匕归回腰间,拇指蹭过虎口裂开的伤口,干涸血痂被蹭破,一丝新血慢慢渗出来。他没有放松警惕,脚步挪到院墙缺口边上,身体半靠土墙,视线来回扫向外面黑漆漆的乡路。
“留两个人守缺口,别把全部人手都集中在院子当中。”
柱子侧头对着身旁年轻官差说话,呼吸还带着打斗过后的粗重。
年轻官差应声,招手点出两名兵士过去把守院墙破口,长刀横握在手,目光紧盯外面夜色。
阿翠背对着众人站在桂花树下,手里攥着撕下来的布条,正在重新包扎小臂伤口。旧布条牢牢粘在皮肉上,往下撕扯的时候,她下颌微微收紧,下颌线绷得很紧,眼皮垂着,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包扎完毕,她把剩余布条揉成团揣进衣襟,抬眼,视线直直落在跪在地上的俘虏身上。
温砚斜倚廊下木柱,左臂垂落,完全使不上力气。右手捏布条,一圈一圈往小臂伤口上缠绕,动作生疏迟缓,每缠一圈,胳膊就会不受控制轻轻抖一下。额角一层细密冷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滴落在衣襟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灰袍人扶着廊柱慢慢站直身体,肩头伤口牵动,他下意识吸一口凉气,指尖死死攥住廊沿木头,指节泛白。他没有先顾及自己身上伤势,目光越过一众亲兵,定格在死士头领身上。
洛天立在客栈大门门槛内侧,衣摆沾着大片泥浆,腰侧几道刀口还在不停往外渗血,血珠顺着布料边缘滴落到青石砖上,一点一点晕开暗色印记。他抬眼望向江滩芦苇荡方向,远处断断续续传来亲兵搜捕的呼喝声响。
巡防总捕把马缰交给亲兵,跨步踏入庭院,靴底沾着一路黄泥。走到俘虏面前站定,没有高声呵斥,下巴一抬。
“搜。”
两名亲兵上前,伸手去解死士头领腰间系着的粗布布袋。
布袋绳结系得很紧。
死士头领肩膀猛地发力,奋力挣扎,胳膊被亲兵死死压住,根本挣脱不开,脖颈青筋一根根凸起。
“别动我的袋子。”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声调压得很低,听不出恐惧,只有一种执拗的抗拒。
亲兵不理会他的阻拦,用力扯断绳结,直接将布袋整个摘下来。袋口朝下一抖,东西尽数倾倒在青砖地上。
几枚铜钱,一小包干止血草药,一张折叠好几层的薄麻纸滑出来。麻纸大半边缘被液体浸泡过,纸面发皱发黑,上面手绘的线条已经模糊一片。
死士头领看见麻纸滚落,身体骤然绷紧。
洛天向前踏出两步,弯腰蹲下身,伸手捡起那张麻纸。
纸上是手绘地形图,线条潦草,用炭墨勾画,大半区域被水泡烂,地名标记已经糊成一团,只有东南一小片轮廓尚且能够辨认出来,能看出是城内街巷布局。
柱子也走过来,俯身低头看向洛天掌心那张残破图纸。
“像是城内街巷图,可惜大半都毁了。”
洛天指尖抚过纸面被浸烂的位置。
“茶水或者酒水泡过,刻意做过损毁。”
巡防总部也凑近,目光落在图纸之上。
“这就是你们的据点分布图?”
跪在地上的死士头领闭口不言,嘴唇抿成一道生硬直线,眼皮耷拉着,不去看地上任何一样物件。
灰袍人缓步走过来,肩头动作放轻,每走一步,身子就会轻微晃一晃。他垂眸打量那张残图。
“玄门行事向来谨慎,不会把完整据点图交给一个前线厮杀之人。多半只是局部简图。”
总捕转头看向死士头领。
“图纸上面残存的位置,是什么地方。”
对方依旧沉默,下颌紧紧收着。
总捕没有拔刀威逼,也没有讲什么家人安危那一套说辞,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快步从院外跑进来,身上沾满芦苇叶子与泥土,快步走到总捕面前。
“启禀大人,江边搜捕基本结束。大部分逃窜死士要么被擒获,要么被逼投降,少数负隅顽抗的已经就地处置。清点人数,所有人都对上,没有人单独骑马逃走。”
听到这番话,跪在地上的死士头领睫毛极快地颤动了一下,依旧低着头,脸上看不出情绪。
阿翠从桂花树那边走过来,开口说话,语气平稳:
“人没有跑出去报信,不代表消息送不出去。”
温砚靠着廊柱,慢慢接话,说话的时候气息略虚:
“玄门这类组织,多半会留后手,不靠人跑着送信。”
洛天手中捏着那张浸水残图,视线转向死士头领。
“夜里有没有约定信号,烟火,响箭之类。定时就会释放,不受今夜战局输赢影响。”
这句话出口,死士头领肩膀很细微地僵住了。
一个极短的停顿,转瞬又恢复原样。这个小动作,刚好落在洛天眼底。
总捕往前迈一步:“几时放信号。”
死士头领牙关咬紧,一言不发。
洛天继续开口,语速不快,声音清晰传到对方耳朵里。
“信号一旦升空,城内的人就知道江边行动失败,立刻动手销毁卷宗、转移人手,抹掉一切痕迹。图纸大半损毁,单凭残存这一小块,我们找不到全部据点。等对方把证据清理干净,就算我们手里握着江滩那本账册,很多线索照样对接不上。”
死士头领依旧不肯答话,放在身后被反扣的双手,指节一下一下反复攥紧松开。
总捕抬手,招手唤过来一名亲兵。
“拿沙漏过来。”
亲兵应声跑出去,片刻取来一只小型铜沙漏摆在庭院石桌上。
“今夜子时三刻,便是约定时辰,对不对。”总部目光锁定俘虏。
死士头领身体猛地一震,却依旧不开口承认,也不否认。
柱子转头看向石桌上摆放的沙漏,沙子正缓缓从上半部分往下流淌。
“距离子时三刻,还有不到一个半时辰。”
阿翠抬眼望向漆黑的夜空。
“烟火信号的燃放点必定是一处高地,城内高塔、城楼,或是城郊土山。范围很大,我们人手有限,不可能遍地分头蹲守。”
温砚直起身子,强忍胳膊传来的刺痛。
“两条路。一是逼他说出燃放烟火的确切地点;二是依靠这张残缺图纸,赌残存线条对应的位置,直接过去拦截。但图纸已经泡烂,赌错了,就会彻底错过时机。”
总捕转身,立刻开始分派人手,不再原地耗在审讯上面。
“分出三队。第一队,由我亲自带队,拿着残图直奔图纸尚能辨认出来的东南片区,挨个排查高地点位;第二队交给柱子带领,走城郊几条山路,封锁几处制高点;第三队留守客栈,一部分人看管这名俘虏,一部分人保护好账册,严防有人折返过来抢夺罪证。”
柱子点头,伸手按了一下腰间匕首,伤口扯得一阵刺痛,他眉头微微一蹙。
“我现在就带人动身。”
“我跟柱子一起出城。”阿翠顺手把腰间短刀抽出来,检查刀刃,“多一双眼睛,多一分把握。”
温砚摇了摇头,左臂伤势太重,大幅度行动已经做不到。
“我留下守客栈。我行动不便,外出反而拖累队伍,留下来看管现场,守住人证物证。”
灰袍人轻轻咳嗽两声,嘴角掠过一丝极淡血痕,抬手用袖口擦掉。
“我也留下。玄门内部很多行事规矩我清楚,如果俘虏愿意开口,有些话由我来跟他谈,比一味严刑逼问效果要好。”
所有人分工当场敲定,没有多余长篇大论分析局势,接到指令便立刻着手准备。
洛天把那张浸水残图对折收好,揣进自己衣襟。
“我跟着总捕那一支队伍进城。图纸在我手上,路上可以一起辨认街巷轮廓。”
总部看向洛天身上还在渗血的伤口。
“你身上伤势不轻。”
“眼下顾不上养伤。”洛天简单回了一句,抬手随意扯下一块布条,草草缠绕腰侧刀口,布条很快就被血水浸染成暗红色。
院子里一阵动静响动,一队一队亲兵整队完毕,陆续走出客栈大门,翻身上马。马蹄声此起彼伏,一队人马向着城内疾驰,一队直奔城郊山野方向而去。
庭院一下子空旷大半,只留下少量兵士,温砚、灰袍人留守在此,看守被俘的死士头领。
石桌上铜沙漏细沙不停往下流淌,时间一点一点在流逝。
跪在地上的死士头领抬了抬头,目光望向沙漏,眼神晦暗不明。他明明知晓烟火燃放的地点,却死死闭紧嘴巴。他忠于玄门,但他自己同样不知道官府内应究竟是谁;就算说出烟火点位,也改变不了全盘局面,反倒会招来身后势力无休止的追杀。说与不说,皆是困局。
夜风穿过客栈院落,卷起地上细小尘土。
图纸残缺不全,时间所剩无几。
他们现在要跟时辰赛跑,赶在烟火升空之前找到燃放点,一旦拦截失败,城内证据便会被尽数销毁,辛辛苦苦保全下来的账册,最后只会变成一纸空文。
真正的博弈,不是刀光厮杀,而是抢在固定时辰到来之前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