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漫过临江客栈的木门槛,洛天从府衙那边回来,刚跨进门,伙计就快步迎上来,手里还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洛先生,您总算回来了。方才来了一位妇人,坐了小半个时辰,等不及先走了,留下这张字条。她说她是江湾镇的,想请您过去一趟。”
洛天接过纸条,纸面粗糙,字迹歪歪扭扭。纸上只写了一句话:我女儿三年前在江湾失踪,所有人都说她投江自尽,可我不信。
“就只留下字条?”洛天问。
“嗯。妇人看着憔悴,眼睛红肿,不愿多说,只说若是您愿意前往江湾镇,明日清晨,在下游渡口等您。”伙计擦着桌子,“镇上之前传过江里冤魂的说法,我还劝了两句,她只是摇头,没多讲。”
洛天指尖摩挲纸条边缘。老城的案子已经了结,眼下这桩,不是近期接连发生的破坏案件,是搁置三年的旧悬案。
“明日一早,我去渡口看看。”
第二天拂晓,江面雾气厚重。洛天背着简单行囊,乘船顺流而下。船行将近两个时辰,远远看见渡口边站着一个妇人,一身素色布衣,头发半白,正是留字条的人。
妇人见到船靠近,快步走上前来,屈膝行礼。
“洛先生,劳烦您远道而来。我姓苏,大家都叫我苏阿婆。”
“说说你女儿的事。”洛天开口。
苏阿婆垂着头,指尖攥紧衣角,声音微微发颤。
“我女儿名叫阿禾,三年前,刚满十七。那一日,她出门送布匹给镇上的布庄,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家。三日之后,江边捞上来一件她常穿的蓝布短衫。官府查验之后,直接判定她失足落水,或是投江自尽,案子就此了结。”
“没有找到尸首?”
“没有。”苏阿婆摇头,“江水湍急,大家都说尸体被冲到下游。可我从小带大阿禾,她性子坚韧,绝不会轻易寻短见。出事之前,她也没有半点消沉难过的样子。我四处打听,旁人都劝我接受事实,说人已经没了,不要再纠缠。”
洛天跟着苏阿婆往江湾镇走。路上,苏阿婆继续讲起镇上的情况。
“阿禾出事之前,在布庄帮工。布庄老板姓万,在镇上做布匹买卖多年。当年官府问话,万老板说,阿禾那日送完布,按时离开布庄,之后去向不明。”
两人走进镇子,街道上行人往来。提起阿禾,镇上百姓反应各不相同。有人叹息,说可怜姑娘年纪轻轻没了性命;也有人面露躲闪,不愿多谈,匆匆转身走开。
苏阿婆带着洛天,先到当年阿禾做工的布庄。布庄大门敞开,万老板正坐在柜台后面清点丝线,看见两人进门,眉头微微一皱。
“苏阿婆,你怎么又来了。这位是?”
“这位洛先生,我请来,想再问问阿禾当年的事。”苏阿婆说道。
万老板放下手里的丝线,神色平淡。
“该说的,当年跟县府差役都说完了。那日阿禾送完货,结清工钱,酉时离开店铺。之后发生什么,我哪里清楚。”
洛天看向柜台。
“阿禾那日送的是什么布匹?”
“一批素色麻布,要送到对岸的村落。”万老板答道,“阿禾常跑这条路线,熟门熟路。”
“她离开的时候,神态可有异样?有没有和人相约见面?”
万老板思索片刻,缓缓摇头。
“一切如常,看不出不对劲。她拿了工钱,拎着空布包,出门往西走。往西,便是去往江边渡口的路。”
洛天目光扫过店铺角落,墙角堆放着一卷旧船帆,帆布老旧,边角有暗红色污渍。
“这旧帆,从哪里来的?”
万老板瞟了一眼,随口答道:“江边船家淘汰下来的,我收来打算裁剪做包裹布。”
洛天没有继续追问,辞别万老板,跟着苏阿婆走出布庄。
离开布庄,苏阿婆低声说道:“万老板当年证词,是判定阿禾投江最关键的依据。但我邻居家的孩童,那日傍晚,看见阿禾并没有往江边渡口走,反而是朝着镇后山的方向去了。”
“孩童的证词,当年为何没有交给官府?”
“孩子年纪小,当时才八岁。官府说孩童之言不可采信,直接忽略了。”苏阿婆叹了口气,“那孩子如今已经十一岁,还能记得那天的场景。”
两人找到那户人家。孩童名叫小石头,听见提起阿禾,眼神有些胆怯。
“我记得那天。”小石头小声开口,“那天傍晚,我在巷口玩。看见阿禾姐姐,手里拿着布包,没有去江边,是往后山那条小路走。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灰衣的男人,远远跟着,不远不近。”
“看清男人样貌了吗?”洛天问。
小石头摇摇头:“距离太远,看不清脸。那人戴着宽檐草帽,身形不高。”
后山小路,通往一片废弃的采石场。当年采石场因为山石松动,停工封闭,很少有人过去。
洛天和苏阿婆一同去往后山。山路杂草丛生,路面布满碎石。走到采石场入口,地面长满野草,石坑深浅不一。
“这里废弃多年,平日里几乎没人来。”苏阿婆环顾四周,声音低沉,“阿禾来这里做什么?”
洛天沿着小路缓步查看,路边一处石块缝隙,卡着一小块蓝色布料碎片,布料质地,和当年阿禾那件蓝布短衫一模一样。
“她确实来过这里。”洛天捡起布片,“碎片卡在石缝,风吹雨淋,留存至今。”
继续往采石场深处走,一处坍塌的石屋残垣出现在眼前。石屋大半墙体已经垮塌,屋内堆着枯枝。洛天弯腰,拨开枯枝,地面泥土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泥土表层,能看见浅浅的脚印,尺寸不大,是女子鞋印。旁边还有另一组脚印,鞋底纹路特殊,是一种厚重的钉鞋,采石工匠才会穿。
“当年采石场停工之后,还有工匠留在镇上吗?”洛天转头问苏阿婆。
“有,一个叫老石匠的男人。采石场关闭之后,他就靠着帮人修院墙、凿基石谋生。”苏阿婆顿了顿,“只是阿禾出事之后没多久,老石匠就生了重病,闭门不出,极少露面。”
两人离开采石场,去找老石匠。老石匠的小屋在镇子最边缘,院门紧闭。敲门许久,才听见缓慢的脚步声。
院门拉开一条缝,一个面色枯槁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正是老石匠。他看见洛天和苏阿婆,眼神瞬间躲闪。
“你们找我何事?”
“想问问三年前,阿禾失踪那日,你可曾在后山采石场见过她?”洛天开口。
老石匠双手攥紧门框,摇头。
“记不清了,时日太久。后山我早就不去了。”
“采石场石屋,地面留有钉鞋脚印,和你脚上这双鞋纹路一致。”洛天看向他脚上的钉鞋,“那日傍晚,你在后山。”
老石匠身子一颤,沉默许久,缓缓开口。
“我那天确实在后山。我看见阿禾走进采石场,还有一个男人跟在她身后。两人在石屋争执,我不敢靠近,躲在远处树后。”
“争执什么?”
“距离太远,听不清话语。没过多久,那个男人独自离开,阿禾没有跟着出来。”老石匠声音压低,“我害怕惹祸上身,不敢上前查看,也不敢报官。官府后来查案,我也没敢说这件事。”
“那男人是谁?”
老石匠抿紧嘴唇,迟迟不肯开口。半晌,才吐出几个字:“布庄的万老板。”
苏阿婆浑身一震,踉跄后退半步。
“是万老板?可当年他亲口说,阿禾离开布庄之后去向不明!”
“我只看见这些,后面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老石匠低下头,“之后我便闭门不出,不敢掺和这件事。”
线索一下子指向布庄万老板。但眼下只有证词,没有证据,无法直接定罪。
洛天思索片刻。万老板说阿禾去往江边,刻意引导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江面上,伪造投江的假象,掩盖后山发生的事。当年江边捞上来的蓝布短衫,很有可能是他故意丢弃,用来制造假象。
“当年捞上来的那件短衫,现在在哪里?”洛天问苏阿婆。
“案子了结之后,衣物还给我,我收在家中。”
回到苏阿婆家中,取出那件蓝布短衫。洛天仔细翻看,衣服下摆,有一处细微的颜料印记,是矿石粉末,只有采石场才会有这种赭红色矿粉。
“衣服上沾着采石场矿粉。”洛天说道,“说明阿禾失踪前,已经去过采石场,并不是走到江边落水。万老板在说谎。”
苏阿婆眼眶泛红:“那阿禾,她还活着吗?”
“暂时不能确定。”洛天缓缓说道,“万老板刻意伪造落水假象,掩盖后山的冲突。我们需要找到当年的物证,或是找到阿禾的踪迹。”
几人重新梳理线索。万老板当年经营布匹生意,同时私下和外地客商做隐秘交易。阿禾在布庄帮工,偶然撞见了他私下交易的秘密,万老板约她到后山采石场谈判。
洛天打算再去布庄,不动声色,探查万老板藏起来的东西。
午后,洛天独自来到布庄。万老板依旧坐在柜台,见到洛天,神色平静。
“先生又来,还有何事?”
“我受人所托,查问阿禾失踪的旧事。有人说,那日在后山采石场,看见你和阿禾见面。”洛天目光落在角落那卷旧船帆上。
万老板握着丝线的手猛地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
“一派胡言。我那日一直在店里,从未离开。”
“那卷旧帆,上面暗红色污渍,不是江水淤泥,是人血。”洛天缓缓开口,“你用这张帆,包裹东西,运出采石场。”
万老板脸色骤然一变,猛地站起身。
“你不要凭空污蔑!”
“采石场石屋泥土,还有船帆上的痕迹,都可以送到县衙查验。”洛天看着他,“你当初丢在江边的短衫,上面留有采石场矿粉,已经是破绽。你谎称阿禾去往渡口,误导所有人以为她投江。”
万老板沉默许久,长长叹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
“是,我约她在后山见面。”他低声开口,“阿禾在整理货物的时候,发现我私下倒卖违禁私盐。我想拿银两封口,让她不要声张。她不肯收下银子,说要去官府告发我。争执之下,场面失控。”
“阿禾人在何处?”
“我没有害她性命。”万老板声音沙哑,“争执之中,她摔倒撞晕。我一时慌乱,不敢送她去医馆。恰逢有外地商队路过,我托人,把昏迷的阿禾送到江下游很远的一处小镇,给了一笔银子,让她留在那边,不要再回江湾镇。”
苏阿婆一直在门外等候,听到这句话,快步冲进门,声音颤抖:“她还活着?”
“活着。只是我警告过她,不许回来。”万老板垂着头,“我伪造她投江的假象,就是怕有人追查,把私盐的事情翻出来。这三年,我一直暗中派人打探她的消息,知道她在下游小镇落脚,只是不敢对外透露半句。”
洛天问道:“地址在哪?”
万老板说出小镇的名字和住处。苏阿婆当即落泪,多年压在心底的大石,终于落地。
当天,一行人赶往县衙,把所有证词、布料物证全部上交。官府派人前往下游小镇,寻访阿禾。
三日之后,消息传回江湾镇。阿禾找到了。当年被送走之后,她记忆受损,记不清从前完整的经过,就在小镇独自谋生。差役上门,告知全部事情,阿禾才知晓一切。
几日之后,阿禾跟着差役回到江湾镇。母女相见,相拥痛哭。
万老板私贩私盐,伪造案情,误导官府,数罪并罚,被收押等待判罚。老石匠知情不报,也受到相应惩戒。
江湾镇笼罩三年的迷雾,终于散开。
苏阿婆带着阿禾专程找到洛天,深深躬身道谢。
“洛先生,多谢您。我苦等三年,终于和女儿重逢。”
洛天看着母女二人,轻轻点头。
“真相虽然来得迟,但终究没有被江水掩埋。”
事情了结,洛天辞别江湾镇众人,乘船返程。船行江上,【气运宝箱触发】。
洛天心中应声:开。
【获得线索:临江上游,山脚下的古驿站,来往客商之中,藏着有人伪造路引,偷渡过境,背后牵扯不小。】
洛天抬眼望向远处连绵群山。下一桩事情,藏在山间古驿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