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江面，残阳把江水染成一片暗红。渡口白日里往来的客商、挑夫陆续散去，叫卖声慢慢沉寂，只剩江水拍击岸石，哗哗作响。
洛天站在江滩，目光望向宽阔江面。
方才粮仓贪腐一案审结，镇上百姓纷纷奔走相告，积压多年的怨气一朝得解。新的气运线索，落在江边那个夜夜驾空船渡江的老艄公身上。
这老艄公姓周，在这渡口撑船四十余年，镇上大半人都认得他。白日里正常摆渡，接送过江行人，待人客客气气，看不出半点异常。怪事都发生在入夜之后。
每到亥时，周老艄便独自撑着一叶扁舟，离开渡口，横渡宽阔大江。船上无客、无货，空空荡荡，就他一个人。到了对岸，不停留，调转船头，再次划回。一夜之间，这般往返三四趟，直到丑时才靠岸回家。
有人夜里在江边纳凉，看见这一幕，心里疑惑。起初以为是老艄公年纪大了，夜里睡不着，驾船散心。可一连数十晚，风雨无阻，夜夜如此。
有好心乡民上前劝他，夜里江中风浪凶险，孤身行船太过危险。周老艄只是淡淡一笑，不解释缘由，第二晚依旧准时驾空船渡江。
流言慢慢传开。有人说他夜里过江，是去对岸坟地祭拜亡人；也有人猜测，他暗中帮人夹带私货，空船只是幌子。之前粮仓的鬼谈刚破，百姓心里敏感，不少人私下猜测，这老艄公是不是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两个收拾渔网的渔夫，蹲在岸边整理网绳，低声闲谈。
“这周老头，真是越老越古怪。夜里江风大，暗流藏在水下，一个不小心船就翻了，何苦夜夜来回跑？”
“我昨夜起夜撒网，亲眼看见。船上空空，连个包裹都没有，就他一个人摇橹。问他去哪，他只说过江一趟，别的半句不肯多说。”
洛天缓步走到二人身侧，开口问道：“周艄公夜里空船往返，每次停靠对岸什么位置？”
渔夫抬手指向江对岸那片芦苇滩。
“对岸不靠码头，专停在芦苇丛生的荒滩。那地方乱石多，浅滩交错，平日没人愿意从那里上岸。他每次就在那片芦苇边停船，上岸片刻，再上船回来。”
另一个渔夫补充：“我们也曾悄悄远远观望，他上岸之后就钻进芦苇丛，里面黑漆漆，看不清做什么，没多久就折返回来。”
“白日可有人跟着他去对岸芦苇滩查看？”
“去过。”渔夫摇头，“芦苇长得密不透风，里面全是泥水沼泽，走进去容易陷脚。进去看过几回，只看见一堆老旧木桩，别的什么都没有。”
聊完几句，渔夫背起渔网，收拾东西回家。
天色越来越暗，江风渐凉。渡口的灯火一盏盏点亮，零星微光落在江面。
洛天寻了一处江滩的乱石堆，隐在阴影之中静静等候。
亥时一到。
渡口码头，一艘老旧小木船缓缓推离岸边。周老艄一身粗布短衫，头戴斗笠，手里握着木橹，一下一下轻轻摇动。船板上空空荡荡，没有乘客，没有货物，只有他一人。
扁舟划破江面，朝着对岸芦苇滩稳稳行去。江水流动，船身在浪里轻轻起伏，老艄公手法娴熟，数十年撑船的功底，行船稳当。
洛天没有立刻跟上，站在岸边远远眺望。
小船慢慢划过江心，半个时辰之后，抵达对岸芦苇荒滩。船身轻轻抵住滩边乱石，周老艄收起木橹，一跃踏上泥滩，弯腰把小船缆绳拴在水边木桩上，转身钻进茂密芦苇丛。
洛天沿着江岸，寻了一处水浅的滩地，拣了一艘闲置的小舢板，轻轻撑船渡江。江面夜色深沉，芦苇沙沙作响，虫鸣此起彼伏。
登岸之后，他放轻脚步，循着踩踏过的芦苇痕迹向前走。
芦苇丛深处，一片小小的空地显露出来。空地上立着数根半埋在泥里的旧木桩，木桩之间，缠绕着粗麻绳。周老艄正蹲在木桩旁边，双手摆弄绳索，一点点收紧。
听见身后脚步声，周老艄动作一顿，缓缓回头。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全部神情，声音沉稳沙哑。
“后生，你跟着我过来的？”
洛天停下脚步，平静开口：“听闻艄公夜夜空船渡江，特地过来看看。这些木桩绳索，是用来做什么的？”
周老艄站起身，抬手取下头上斗笠，脸上布满深深皱纹。他没有慌乱，只是叹了口气。
“既然找到这里，我也不瞒你。”
他伸手，指向木桩下方的淤泥。
“这江底，埋着一条水下暗缆。木桩固定缆绳，我每晚过来检查，收紧绳索，防止江水暗流把缆绳冲移位。”
“水下暗缆，用来做什么？”
“捞沉银。”周老艄声音压低，“多年前，有一艘运银的官船，在这片江段遭遇风暴倾覆，满船银两沉入江底。这件事，代代口口相传，很多人都听过，只是没人知道沉船确切位置。”
洛天目光落在木桩之间的绳索上。
“你找到沉船位置了？”
“是。”周老艄缓缓点头，“我年轻时跟着父亲在江上撑船，偶然摸到沉船的方位。只是沉船深埋江底淤泥，单人根本打捞不动。我这些年，一点点布设缆绳，固定沉船船体，防止江水持续冲刷，把船体冲散，银子散进更深的江底。”
“那为何非要夜里过来？白日不能来？”
“白日江面人多眼杂。”周老艄低头，用脚轻轻碾了碾脚下软泥，“一旦被旁人发现沉船位置，消息传开，各路水匪、贪利之人都会蜂拥而至。到时候，沉银会被哄抢一空。”
“你打算独自打捞这批银子？”
周老艄摇了摇头，眼底带着一丝沉重。
“不是为我自己。当年翻船，船上押解银两的官差尽数遇难。其中有一人，是我兄长。当年兄长托人捎信，说若是船出事，这批银两是用来赈济受灾州县的赈灾银。沉船之后，官府派人打捞数次，一无所获，最后只能归档作罢。”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
“兄长临死前，唯一的念想，就是这批赈灾银能落入灾民手中，不被贼人夺走。我撑船几十年，夜夜渡江，布设缆绳，守住沉船位置，就是想寻一个稳妥时机，把这批银子打捞出来，上交官府，用作赈灾。”
洛天静静听着，目光扫过四周木桩。
“夜夜往返，独自检查缆绳，这么多年，就没有别人发现？”
“一直小心遮掩。故意空船来回，任由旁人胡乱猜测，传成怪事。大家只觉得我行为诡异，不会想到江底藏着沉船。”周老艄苦笑一声，“可最近，我察觉到不对劲。有一伙水客，常在这一片江面游荡，到处打探旧沉船的传闻。恐怕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查到这里。”
话音未落，芦苇丛外侧，忽然传来几声轻微的划水声。
不止一艘小船，隐隐有好几道人影，悄悄靠上芦苇滩。
粗哑的声音从芦苇外传来。
“周老头，我们找你许久了。不用藏了，我们知道你每晚都来这里。”
周老艄脸色一变，立刻转头看向声源方向。
五名汉子，手持鱼叉、短刀，拨开芦苇，一步步走进空地。为首一人满脸横肉，眼神凶狠，正是在江上横行多年的水匪头目。
“我们打听很久，确定当年的沉船就在这片水域。你守在这里这么久，该把位置交出来了。”水匪头目冷笑，“乖乖带路，找到沉银，还能留你一条老命。若是不肯配合，今晚就把你扔到江里喂鱼。”
周老艄上前一步，挡在木桩前面。
“沉船里面是赈灾官银，不是私人财物，你们不能动。”
“赈灾银？落到江底，无主之物，谁捞到就是谁的！”水匪抬手一挥，身后几人立刻围上来，打算控制周老艄。
“别动。”
洛天往前踏出一步，站到周老艄身侧。
水匪几人停下脚步，上下打量洛天。
“哪里冒出来的后生，少多管闲事！”
“江底沉船属于官产，私自打捞劫掠官银，是重罪。”洛天淡淡开口，“你们现在退走，尚可从轻论处。执意动手，罪责难逃。”
水匪头目哈哈大笑，满脸不屑。
“就凭你一个人，也想拦住我们？弟兄们，一起上！”
两名水匪握着鱼叉，一左一右直冲过来。鱼叉带着风声刺向洛天。
洛天脚步轻移，侧身躲开鱼叉，抬手握住叉杆，猛地向下一压。那人重心不稳，一头栽进旁边泥沼。
另一人挥刀劈来，洛天屈指一弹，正中对方手腕。短刀脱手，“哐当”落在泥地上。
余下几人见状，一齐围攻而上。洛天从容周旋，几招之间，接连将几人制服，按倒在地。
头目见手下尽数落败，心里慌乱，转身想要逃回小船。周老艄看准时机，甩出手中备用缆绳，绳索飞出，精准缠住对方脚踝。
水匪头目重重摔倒在泥滩，动弹不得。
周老艄喘着粗气，看着地上一众水匪，长长松了口气。
“多亏了你，后生。若是被他们得手，多年心血全部白费，赈灾银也会被劫掠一空。”
“此地不宜久留。”洛天开口，“这些水匪，交给官府处置。同时禀报县衙，安排人手，准备打捞江底沉船赈灾银。”
周老艄点头。
二人捆缚好水匪，押上小船，连夜渡江返回镇上。
第二日一早，洛天带着周老艄，面见知县，把江底沉船、水匪图谋劫掠的事情完整禀报。知县又惊又喜，立刻调集捕快，抓捕其余在外游荡的水匪，同时招募熟练水匠，准备下水勘察沉船，安排打捞。
连续数日，江面之上，官府船只往来作业。周老艄在一旁指引方位，水下工匠一点点清理淤泥，固定船体。
数日之后，深埋江底多年的沉船渐渐显露。一箱箱尘封的赈灾银被陆续打捞上岸，清点造册，入库封存。
周老艄数十年坚守，终于完成兄长遗愿。镇上百姓听闻此事，无不敬佩老艄公的忠义。江边夜夜空船渡江的诡异传闻，就此烟消云散。
【气运宝箱触发。】
洛天心中应声：开。
【新线索：县城成衣铺，新裁好的衣衫，一夜之间，全部凭空褪色，染料尽数消失。】
县城成衣铺褪色奇案，等待探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