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照夜是被心口疼醒的。
后来姜照夜才发现,把人推上修行路的,往往不是大道理,而是一张冷冰冰的账单。阳寿、福报、功德、气运一旦变成数字,恐惧就有了形状。
从那以后,姜照夜再也没法把自己当成故事里的天命之女。她只是个快死的人,机会少得可怜,连免费的恩赐都要先怀疑三分。
凌晨三点十九分,云麓大学女生宿舍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路灯光,把地上的拖鞋照成两只趴着的灰影。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额头全是冷汗。
那种疼不是熬夜后的心悸,也不是低血糖的发晕,而像有一只冰冷的手,隔着胸腔狠狠攥住她的心脏。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她差点喘不过气。
她没把这当成奇遇。哪有奇遇会在凌晨三点把人的心脏攥成一团,还把死亡日期明晃晃钉在眼前。那时,姜照夜脑子里没有逆天改命,只有一串很具体的账:银行卡里还剩一千六百三十二块,论文只写到第三章,医保卡放在抽屉最底层,父母还不知道她可能活不过明年春天。
人被命运逼到墙角时,最先露出来的不是勇气,是穷。穷在钱,穷在本事,穷在连一句“我不服”都没有分量。
“姜照夜,你又梦游?”对床的室友林小满迷迷糊糊翻身,“明天论文预答辩,你别半夜吓人。”
姜照夜没回答。
因为她眼前多了一块半透明面板。
【99号司命功德系统绑定成功。】
【宿主:姜照夜】
【年龄:20】
【身份:云麓大学心理学系大四学生】
【剩余寿命:365天00小时00分】
【生命值:41/100】
【福报值:???】
【气运值:???】
【功德值:0】
【法眼权限:未开启】
【规则系统:未开启】
【兑换商城:未开启】
【任务系统:1.0版本已开启】
姜照夜盯着那行“剩余寿命”,沉默了三秒,然后掀开被子,伸手去摸林小满的额头。
林小满被她摸醒,瞪她:“你干吗?变态啊?”
姜照夜压低声音:“你看见我眼前有块板子吗?”
“什么板子?”
“写着我只剩一年寿命。”
林小满把被子蒙住头:“少看点修仙小说。你再不睡,明天导师真能让你只剩一年寿命。”
她又睡过去了。
姜照夜僵在床边。
耳畔忽然响起一道温柔到诡异的女声:“宿主你好,99号司命功德系统已接入。你可以称呼我为司命。”
姜照夜猛地转头。
宿舍里没有第五个人。
“司命?”她声音发紧,“你是什么东西?”
“功德系统。”
“你凭什么说我只剩一年?”
面板闪了一下。
【是否开启死亡预览?】
【是/否】
姜照夜的手指悬在“否”上。
人类最没出息的地方就在这里,越怕什么,越想知道什么。
她点了“是”。
下一秒,宿舍消失了。
她站在一条灰白色长廊里,长廊尽头有很多人排队。那些人脸色青白,脚不沾地,有人哭,有人骂,有人茫然地低头看自己的手。
长廊上方挂着一块牌子。
【幽冥界·初审通道】
姜照夜浑身血液一下凉透。
队伍里有一个女孩,白色睡衣,披头散发,胸口按着一只手,脸色惨白。
那张脸,和她一模一样。
她看见“自己”被推到一张桌前。桌后坐着一个看不清脸的人,翻了翻册子。
“姜照夜,女,二十一岁,心脏病突发,阳寿尽。”
另一个声音问:“功德?”
“零。”
“福报?”
“薄。”
“修行缘?”
“有,但未启。”
“那就按普通亡魂处理,下一世排队。”
姜照夜腿一软,差点跪下。
她颤声问:“死了还要排队?”
司命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当然。宿主不会以为死了就解脱了吧?”
“那我下一世会投成什么?”
【当前权限不足。】
【可消耗功德值查询。】
【宿主当前功德值:0】
姜照夜气笑了:“我都快死了,你还跟我谈积分?”
司命平静道:“万般皆是空,唯有功德真。”
这句话像一枚冷硬的钉子,钉进姜照夜心里。
可面板深处还有一行极淡的灰字,一闪即逝。
【终极规则权限不足。】
【当前宿主只能理解:功德可续命。】
姜照夜没有看清,只觉得那一瞬间,系统像藏了另一个答案。
“宿主,想活下去吗?”
姜照夜看着长廊尽头那些麻木的亡魂,又看着那个已经死掉的自己。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还没写完的论文,没回的妈妈微信,爸爸说等她毕业就一家人去看海,还有她暗恋三年的学长,虽然人家已经有女朋友了,但她还没彻底死心。
她不想死。
至少不想这么窝囊地死。
姜照夜咬牙:“想。”
【宿主求生意愿确认。】
【主线任务开启:活下去。】
【目标:一年内积累足够功德,修复生命线。】
【失败惩罚:死亡。】
【初始任务发布。】
【任务1:静坐十分钟。】
【任务说明:末法时代,心散如麻。修行第一步,先学会闭嘴。】
【任务奖励:功德值+1,生命值稳定1小时。】
姜照夜盯着那行字:“十分钟才加1点?司命,你们系统是不是催命平台?”
司命温柔道:“宿主目前连闭嘴十分钟都未必做得到。”
这话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长廊消失。
姜照夜回到宿舍床上。
面板右上角的数字跳了一下。
【剩余寿命:364天23小时59分】
她的人生,从这一秒开始,被明码标价了。
姜照夜后来才明白,司命没有在第一夜告诉她全部真相,是因为那时候她连“活下去”三个字都接不住。
她只是个被论文、就业、暗恋和家里琐事塞满的普通女孩。死亡倒计时压下来,她第一个念头和修行、救世、阴阳师都没关系。她只是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还没认真活过。
宿舍空调嗡嗡响着,林小满又翻了个身,世界安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可她眼前的数字还在跳,一秒一秒,冷静得不近人情。
姜照夜抱着膝盖坐到天亮。天亮前,她第一次认真看向窗外。云麓大学的路灯还亮着,操场边有早起跑步的人,远处食堂已经开了第一盏灯。
原来活着不像一个状态,更像一件随时会被收走的东西。
她低声问:“司命,如果我做不到呢?”
司命沉默半秒。
【失败结果已展示。】
姜照夜闭上眼。
这就是系统给她的温柔:没有安慰,只有现实。
她没有立刻开始静坐。人到真正害怕的时候,反而会先做一些没用的小事。姜照夜把手机充上电,把桌上的水杯摆正,又把没写完的论文文档打开,看着光标一下一下闪,像催命符。她甚至点开外卖软件,认真想了三分钟:如果自己只剩一年,是不是应该先吃一顿很贵的火锅?
司命没有催她。那块半透明面板安静悬在床边,像一张冷冰冰的病危通知书。姜照夜盯着倒计时,看它从三百六十四天跳到三百六十四天二十三小时五十八分,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荒唐的委屈。她二十岁,连毕业证都还没拿到,连喜欢的人都没正经告白过,凭什么她的人生已经进入最后倒计时?
“司命。”她声音发哑,“如果我现在告诉我爸妈,会怎样?”
【不建议。】
“为什么?”
【宿主目前没有证据证明系统存在。】
【且人间情绪冲击会引发家庭恐慌,宿主生命值大概率继续下降。】
姜照夜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所以我连快死了都不能说?”
【你可以说。】司命停顿片刻,【但说出口之后,你也要承担他们从这一刻开始替你害怕。】
这句话把姜照夜堵住了。
她这才明白,死亡不是一个人的事。它像一根线,牵着父母、朋友,还有爱她的人,谁也躲不开。她慢慢坐回床上,按司命提示盘腿。十分钟静坐,她原本以为很简单,可一闭眼,脑子里全是幽冥界那条灰白长廊。
她怕死。
这个念头清清楚楚浮出来时,面板轻轻亮了一下。
【观心记录:宿主承认真心。】
【静坐质量修正中。】
姜照夜睁开眼:“承认害怕,也算修行?”
【逃避不算。看见,算第一步。】
她把这件事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标题只有三个字:活下去。下面第一行写的是:不相信任何白给的好处。第二行写的是:每一点功德都要算清楚代价。写完以后,她盯着那两行字很久,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
她在备忘录下面又加了一行:第三,先活过今天。对一个快死的人来说,今天不是时间单位,而是第一笔本金。
窗外天色一点点泛白。她不知道这一年能不能赢,但至少这一刻,她没有再装作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