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豆子的哭声在诊室里绕了三圈。
温知予把他的襁褓打开，让他平躺在检查台上。
小家伙的脸涨成猪肝色，四肢使劲地挣扎，一碰到平躺的姿势就哭得更凶。
“呜呜呜不要躺下，躺下更疼了，硬硬的东西会戳到我！”
小豆子：(???)
温知予的手按在他的腹部，指腹一寸一寸地探过去。
左下腹明显有局部的压痛，手一碰那个位置，小豆子立刻缩起腿，尖叫声往上蹿了一个调。
“疼疼疼疼，就是那里！你按到了！”
温知予的脸上纹丝不动，把听诊器放到小豆子肚子上。
肠鸣音偏活跃，左下腹有金属音。
她收回听诊器，重新把小豆子抱起来。
换成竖抱的姿势后，孩子的哭声小了一些，抽抽噎噎地靠在她肩膀上。
“舒服一点了，竖着没那么疼……这个姐姐好聪明。”
温知予：(⊙w⊙)
她扭头看向坐在椅子上拧着手指的年轻妈妈。
“林屿辰妈妈，他之前三家医院分别查了什么项目？”
“第一家验了血，说白细胞正常。第二家做了个肠道b超，说没看到异常。第三家说是肠绞痛，让我多拍嗝多做排气操，开了益生菌。”
“吃了有用吗？”
“没有，越吃越哭。”
温知予点了点头。
“喂养方式是什么？纯母乳还是混合喂养？”
“纯母乳，从出生到现在没加过奶粉。”
“辅食呢？”
“还没到月龄，没加过。”
“平时在家活动的范围呢？他会翻身了吗？”
“会了，四个多月就会翻了。平时白天放在爬爬垫上，我在旁边看着。”
温知予把小豆子换了个胳膊，一边拍他后背一边继续问。
“家里有没有小零件的玩具？比方说磁力片，积木块，小珠子之类的东西。”
妈妈摇头。
“没有，我买玩具都挑大块的，不敢给他买小的。”
“家里其他人呢？爷爷奶奶有没有买过什么给他玩的？”
妈妈张了张嘴，眉头拧起来。
“婆婆上个月给他买了一串磁力珠手链，说颜色好看让他看着玩。我说过小孩子不能碰那种东西，婆婆说她看着呢，不会让孩子放嘴里。”
温知予的手指在小豆子后背停了一拍。
“那串手链现在还完整吗？”
妈妈的脸色白了一度。
“你这么一说，我上次好像看到珠子少了几颗，还以为是滚丢了……”
“什么时候发现少的？”
“半，半个月前。”
温知予没出声，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豆子。
小家伙哭累了，大眼睛湿漉漉地盯着她，小嘴一瘪一瘪的。
“姐姐你信我，肚肚里真的有东西，其他穿白衣服的都不信，你信不信？”
温知予：(???)ゞ
信，怎么不信。
她把小豆子放回妈妈怀里，转身坐到电脑前面，开始在系统里开检查单。
“林屿辰妈妈，我需要给孩子做一个腹部立位x光片。”
妈妈抱着孩子，一脸茫然。
“x光？他不是肠绞痛吗？为什么要拍x光？”
“我要排除消化道异物。”
“消化道异物？”
“就是排除他有没有吞进去什么东西。”
妈妈的瞳孔放大了。
“不可能吧？我一直看着他的……”
“磁力珠直径通常在三到五毫米，婴儿吞咽的时候家长不一定能发现。手链少了几颗珠子，时间又对得上，需要查一下才能放心。”
妈妈的手开始发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
“要是，要是真吞进去了……”
“先别想那么多，我们先看片子。”
温知予把检查单打印出来递过去，又加了一句。
“放射科在门诊楼一楼东头，你现在就去，加急，跟放射科说我这边怀疑消化道金属异物，请他们优先出片。”
妈妈抱着孩子站起来，腿都在打颤。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温医生，那三家医院的医生都说他没事……”
“他们没查错。验血和普通b超确实看不出来这种东西。”
温知予停顿了一秒。
“但你孩子哭了两个星期没停过，说明他确实不舒服。大人说没事不算数，孩子的反应才算数。去吧，快点。”
妈妈咬了咬嘴唇，抱紧小豆子冲出了诊室。
温知予：(?_?)
诊室安静下来。
她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摊在膝盖上。
手心全是汗。
如果她没有听到小豆子说的那些话，按照正常的诊疗流程，一个五个月大的纯母乳喂养婴儿持续哭闹，血常规正常，b超未见异常，十个医生里有九个半都会往肠绞痛的方向走。
益生菌，排气操，等月龄大了自己好。
没人会想到拍x光去找金属异物。
因为没有任何一个问诊环节能自然地导向那个方向。
除非有人告诉你，肚子里有硬东西。
而那个能告诉你的人，只有五个月大，嘴里除了哇哇哇什么都说不出来。
“姐姐，小豆子还在疼……”
温知予看了一眼门的方向。
那个奶声奶气的尾音从走廊尽头飘过来，越来越远。
她攥了攥手指，打开门诊系统，把今天的诊疗记录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完。
主诉：持续哭闹两周，外院多次就诊未明确病因。
查体：左下腹压痛阳性，肠鸣音活跃，局部可闻及金属音。
初步诊断待查：消化道异物可能。
检查：腹部立位x光。
每一个字都经得起查。
没有任何一处写着她听到了婴儿说话。
温知予盯着屏幕上的光标闪了几秒，然后退出系统，把诊室的灯关了一半。
走廊上有脚步声跑过去，拖着哭腔在喊放射科在哪里。
她坐在半暗的诊室里，等。
小豆子：(???)
楼下那个奶声奶气的哭腔又冒出来了，隔了两层楼还是往她耳朵里钻。
“硬硬的又戳我了，呜呜，什么时候才能把它弄出去……”
温知予闭上眼，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
等片子。
等结果。
如果结果是干净的，她可以松一口气，然后继续老老实实当她的普通门诊医生。
如果结果不干净。
她攥在膝盖上的手又紧了一分。
走廊尽头传来放射科的呼叫铃声，短促地响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