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曹平安赶紧打圆场,“过去的就过去了,不就一斤棒子面嘛。咱家现在越来越好,不差那点儿。”
“我也就看秦淮茹的面子。”他妈哼一声,“不然半两都不捐。”
“就是,以后少搭理一大爷和贾大妈就完了。”
“说起秦淮茹啊,”他妈忽然换了腔调,脸上带出笑模样,
“那可是个好媳妇。往后你也给妈娶个这样的回来。人勤快,自打进了贾家门,贾张氏就没再洗过衣裳。
贾张氏找茬,又打又骂的,秦淮茹从来不还嘴。”
“行,”曹平安笑着应和,“我以后也娶个媳妇回来,给您打骂。”
“胡说啥呢!”他妈白他一眼,“我又不是贾张氏那种恶婆婆。”
顿了顿,她又絮叨起来:“秦淮茹干活舍得下力气。有好几回我从粮站提粮食回来,她老远瞅见了,跑过来就帮我拎。
你看她见着熟人,不说话先给个笑脸,对谁都不红脸。这种媳妇娶回家,不给男人招惹麻烦。”
“你妈说得对。”他爹老蔫难得开口,“你也到年纪了,谈对象擦亮眼。别找那种出门三句话就得罪人的,跟邻里处不好,日子难过。”
“还早呢,”曹平安往后缩了缩,“我才十七。”
“早啥?”他妈瞪眼,“你爹像你这么大,我都怀你了。”
“政府规定男的二十才能结婚呢。”
“遇到合适的,先办个酒席,等到了岁数再去街道办登记,不就行了?”
“还能这样?政府不管?”
“管啥?”他妈一脸理所当然,“都这么办。七十八号院你那个同学,不也这么做的?
人家连酒席都没办。只要两家同意,街道办哪有闲工夫管咱老百姓。”
“你妈说得对。”他爹又帮腔,“瞅准了喜欢的,就让你妈找媒人去提亲。”
曹平安头大:“我还小,再过几年再说吧。”
“看对眼了就得抓紧。”他爹慢悠悠说,“这几年对咱家来说,是好时机。”
“当家的,这话咋说?”他妈来了兴致,“啥叫好时机?”
“咱农村老家那边,粮食年年紧。城里定量都减好几回了,粮食少了,就不让人随便转户口。
今年五月开始,厂里都不招工了。”他爹点起一支烟,
“现在四九城里有大把没工作的年轻人。没工作,定量减之前还能凑合,现在定量一减,那点儿粮票一个人都吃不饱。
还有好些人户口没转来,像对门贾家,全家五口就贾东旭一个人有定量。”
他吐了口烟:“粮食紧张的家庭,都急着嫁姑娘呢。少一个人,就少张嘴吃饭。”
“咱家四口人,都有定量,”他爹继续说,“我跟安子有工作,还是冶金口,额外有补贴。你看别人家喝稀粥,咱家能顿顿吃稠的。”
“那是,”他妈脸上放光,“都亏当家的你有眼光。当时我还说不想转户口,留着农村还能分地。
是你说不占国家便宜,非让我把户口转来。要是不转,就你一个人有定量,咱家就跟贾家差不多了。”
“咱家现在是吃不了细粮,但粗粮管够。”他爹磕了磕烟灰,“再来个没定量的,也扛得住。”
“再来个娟子这样的可够呛。”他妈打趣地瞅着小闺女。说闺女吃的多。
曹小娟把小嘴撅得能挂油瓶。
全家都笑了,曹平安差点把糊糊喷出来。
“别打岔。”他爹白了老婆一眼,“咱家问题是没房子。一家四口挤一个炕上。搁平常年景,咱这条件人家看不上。
可现在到处缺吃的,跟房子比,粮食金贵多了。
所以这几年,安子可以多挑挑,趁早把媳妇领回来。”
“对对对!”他妈一拍大腿,“你爸说得对!明儿我就去找媒婆,让她给寻摸着!”
“别别别!”曹平安赶紧摆手,“妈,让我再缓两年。”
妈耶,前世十七岁还在上高中呢,这就安排结婚?曹平安有点接受不了。
“缓啥缓?”他妈瞪眼,“你爸说得对,听他的!我明天就找媒婆,多找几个,争取下个月把事儿办了!”
擦!下个月就办事?曹平安头更大了。
“那个……妈,”他脑子飞速转着,“等我转正了再说行不?转正后能说个更好的。我现在一个学徒工,说出去也不好听啊。”
“按旧社会学徒要三年呢,你啥时候能转正?”
“今年有工级考试,我考个一级就转正了。再等几个月!”
先拖几个月是几个月。可不能让老妈给安排个见一面就结婚的陌生女人——
他一个二十一世纪来的,还是想自由恋爱。
“听安子的,”他爹终于开口,“先缓几个月,明年再张罗。粮食这几年都不会宽裕,不差这一时半刻。”
“刚说张罗的是你,现在说不张罗的还是你。”他妈白了他一眼。
不过曹平安知道,这事儿可以先拖一阵了。
家里做主的到底是他爹,他爹一发话,他妈说得再欢实也得收着。
一家人欢欢乐乐吃完饭。曹平安要帮着洗碗,被他妈一把推开:
“哪有大老爷们洗碗的?边儿去!跟你爸出去看看下棋,跟院里小子们聊聊天,别在这儿捣乱。”
曹平安的母亲是旧社会过来的传统女性。
在原身记忆里,他爹从来没做过饭。就算他妈生病,也是咬牙坚持做,从不让他爷俩插手。
曹家吃饭早——曹平安下班就家就吃,不像别家,人回来了才洗菜生火。
这会儿曹家吃完了,院里好些人家灶火才刚点着。
曹平安把饭桌搬到门口。就着夕阳余晖,曹小娟趴桌上写作业。
他爹把搪瓷茶缸搁桌角,拿个小凳坐下,点根烟,慢慢咂摸。
曹平安坐在小桌另一边,仰头看天。白云在天上慢慢挪动。
易中海家、贾东旭家、傻柱家都没人。他们都在医院呢。
院子还有几户没回来,上班地方远,估摸还得二十分钟。
刚才在水池边八卦的几个大妈,也各自回家生火去了。
父子俩没说话。只有小妹笔尖在纸上划拉的沙沙声,和母亲在水池边洗碗的水声。
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炒菜声,低低的交谈声。隐约能听见“贾东旭”“残疾”之类的字眼飘过来。
整个中院格外安静,又格外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