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老爹听完,烟都忘了吸,愣在那儿半天,才吐出一口烟:
“你这一说……还真是。我原来没往这方面想。”
“对傻柱兄妹来说,以他的工资,他完全可以照顾好。
可他每次都是等傻柱兄妹走投无路、绝望的时候,再出手给点希望。”曹平安,开始给老爹分析。
“妈都说了好几回,觉得傻柱带着妹妹真受苦了。十多岁自个还是给孩子呢,就又当爹又当妈,把何雨水一点一点拉扯大。
别的孩子都辍学了,傻柱还咬牙供妹妹读书。
好多家里,对亲生儿子都只养到十来岁,就打发去做学徒了。
傻柱倒好,不光不让雨水早做学徒,还供她上学——小学、初中,现在又供高中。
如果雨水能考上大学,估计傻柱能都会供她上大学。而傻柱自己呢?扫盲班出来的。”
曹平安越说越来劲,“你看他对雨水的态度,就知道他是个负责任的人。一大爷要是用心对傻柱好点,傻柱肯定死心塌地。
可一大爷偏不,非要搞小手段——让傻柱受苦,然后给甜头;再受苦,再给甜头。这不是熬鹰是啥?”
曹老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磕了磕烟袋锅:“没想到,你看人也有自己的想法。果然是长大了。”
他拍了拍儿子肩膀:“好,听你的。咱不蹚易中海家的浑水。”
“爸,您去上班吧。别想其他事儿。房子的事儿您听我的——现在不提倡私房,别总想着买。随大流,安全。我想办法提升工级,等单位分房,比什么都管用。”
“成。你也快去吧。”
曹平安进了车间,先到师傅的车床前,把工位擦干净,正打算去泡茶,就听见车间主任喊:“小曹,过来一下。”
“牛主任,您吩咐。啥事儿?”
“你师傅今天请假了。你今天跟着吕工。”
“好嘞。我师傅是啥事儿啊?身体不舒服吗?要是不舒服,我想下班去看看他。”
“你这小子,还挺有心。”车间主任压低声音,“他老家那边粮食减产严重。昨天下午,他外甥和外甥女来投奔,他今个带着去置办点东西。”
“哦,那我就不去凑热闹了。您要没别的吩咐,我去找吕工报到。”
“去吧。到吕工手下机灵点啊。”
曹平安的师傅是四级车工,吕工是六级车工,车工车间级别最高的工人,在轧钢厂算是一号人物。曹平安自然得小心伺候着。
到吕工工位,人还没来。曹平安不敢动人家机床——不是熟人,不动对方工具,这是规矩。他在旁边找了个圆形工件坐下,慢慢等。
厂里喇叭的歌都快放完了,吕工才和他徒弟小方慢悠悠走进来。
“小曹?”吕工看见他,笑着打招呼,“不找你师傅去,坐我这儿干啥?”
曹平安把车间主任的话转述了一遍,问:“吕师傅,您看今儿个啥安排?我干点啥?”
“昨个三车间设备出问题,坏了不少东西。等会儿技术科送来参数,你和小方去把料领来就没事了。”
吕工说,“昨天我过去瞅了一眼,精度要求挺高的。一个零件,估计能费不老少时间。”
果然,不一会儿技术科的干事就拿着图纸来了,和车间主任、吕工沟通了一阵。
然后就是一套流程。曹平安和小方推了辆板车去仓库,领了个直径三十多公分的物料回来。那铁疙瘩,少说一百多斤,两人费了好大劲才固定在车床上。
曹平安满心欢喜等着,想看吕师傅怎么下刀,想学几招。这么大的块头,精度要求一个丝以内,他还是头一回遇到。
吕师傅查验了车床,又检查了物料固定的牢靠程度,转身对曹平安说:“小曹啊,你师傅今天没在,但设备也得保持整洁。你去把你师傅工位打扫干净,别让领导挑毛病。”
曹平安脸上的笑差点没挂住。
曹平安心里一万头羊驼奔腾而过:你妈的,老子费了半天吃奶的劲儿,到最后连看的资格都没有?狗东西,活该你五十多岁了还是六级工!
心里骂得欢,脸上却笑得灿烂:“吕师傅教训的是。我马上去整理我师傅的工位。就是……下个物料什么时候领?我提前过来候着。”
“这次精度要求高,这个件做完估计都中午了。吃完午饭吧,吃完午饭你和小方再去领下个。”
“成。那我回工位去了。您等会儿要是倒茶,就吆喝我一声。”
吕师傅点点头,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曹平安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就见吕师傅弯着腰,正给徒弟小方说话——不用听,肯定是在教怎么下刀、怎么走刀、有啥注意事项。
这年头,技术工人培训还没职业化,都是师徒传承。不拜师,不入师门,不教东西。拜了师,等于给师傅当半个儿,有了名分,师傅才传真本事。
后世学技术,可以进工厂跟师傅学,也可以去职业技术学院跟老师学,简单得很。
可这个时代,要跟师傅学,得拎四样礼物上门,虽然不用磕头,但都得鞠躬敬茶。
直到起风,破四旧,才慢慢淡化了这种师徒纽带。
那个小方也不是个东西。去领物料,他扶着车把,让老子一个人搬。一百多斤的铁疙瘩,老子一个人抱上板车的。
早知道不教我东西,我给你搬个鸡毛!
恨恨地在心里骂着那师徒二人,曹平安走到自己师傅工位前,开始发呆。
这种生产性工厂,人休息机器不停,实行三班制,八个小时一班。他这车工车间属于机修科,没安排加班就只上白班——早八点到下午四点,中午十二点到一点吃饭。
曹平安没手表,估摸着也就九点多钟。还有三个小时才吃饭。他不知道干啥,在工位上喝着茶,心里骂一会儿老吕师徒,又发一会儿呆。
实在无聊,起身去厕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