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迹已经被锯末盖住了，但曹平安知道那是血迹。他扫了一眼，赶紧把视线挪开。
但他很快发现，现场的样貌和他想象中不一样。
上盖没了——那块少说有两吨重的铸铁大盖，被天车吊到一旁，用枕木垫着，内侧还挂着黑油，一滴一滴往下淌。
油放空了，地上接着两个大油盆，黑褐色的废油表面浮着一层细细的金属粉末，在灯光下一闪一闪。联轴器已经拆开，两个半联轴器分开半米，轴头用棉纱堵着，怕进灰。
防护罩全拆了，堆在墙根，像一堆废铁。
三根巨大的齿轮轴还躺在箱体里，但已经露出来了。
曹平安第一次这么近看见这东西的内部。三个齿轮垂直排列，一个在上，一个在中，一个在下，像三个沉默的巨人紧紧地咬合在一起。
碘钨灯的光打在齿面上，油光闪亮，人字形的齿纹像无数个尖角，一个嵌进一个的缝隙里。
最上面那根轴——后来他才知道那叫输入轴——的齿轮上，缺了整整三个齿。
断裂的位置就在豁口正下方，齿根处露出新鲜的金属断面，银灰色的，像被生生撕下来的伤口。
他多看了一眼，眼睛忽然轻轻跳了一下——很轻，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他赶紧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心里默数了几个数。
再抬头的时候，眼睛已经没事了。
地上铺着苫布，上头摆着拆下来的零件，一样一样擦干净了，用棉纱盖着。
五级钳工小王正趴在箱体边上，用棉纱擦齿面——那是为了下午干活前最后一次检查。
两个钳工在拆轴承盖的螺栓，加力杆扳手嘎嘎响。
沈博远站在箱体跟前，把现场看了一遍，点了点头：“不慢，上午干了不少。”
说完，看向易中海：“老易，下午怎么安排？”
易中海没直接回答，回头看了许言一眼。
许言马上从工具箱盖上拿起手电，递到师傅手里。
易中海接过手电，走到齿轮箱跟前，弯下腰，把光打进那个豁口里，照了一会儿。
然后他直起腰，把手电还给许言，这才开口：
“先把上盖剩下的附件拆完，然后拆轴承。六副瓦，今天能拆完就不错了。”
沈博远点点头：“那就开始吧。”
沈博远又问：“天车呢？”
小王抬头应道：“跟天车班说好了，两点以后归咱们用，用到五点没问题。”
沈博远点点头，没再说话。
顾铭志站在他旁边，一直没吭声，但眼睛没离开过那台机器。他看了一会儿，转头问小王：“上午拆的时候，箱体里头有没有发现别的碎屑？”
小王愣了一下：“碎屑？油泥太厚了，还没来得及清，得等轴吊出来才能看见底下。”
顾铭志嗯了一声，没再问。
曹平安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但记住了这句话。
刘珐灿站在人群外围，手里拿着个笔记本，但没往跟前凑。他四下看了看，又看了看日头，然后走到沈博远旁边，压低声音说：
“沈总，部里那个电话——咱们是不是先定个方案，回头也好汇报？”
沈博远看了他一眼：“方案？拆完才知道方案。现在定了也是白定。”
刘珐灿讪讪地笑了笑，退到一边，没再说话。
向副科长倒是一直在机器旁边。他蹲在油盆边，用小棍拨了拨那层金属粉末，又凑近看了看，然后站起来，走到那堆苫布盖着的零件旁边，掀开一角，看了看里头的轴瓦。
老曲——技术科那个话不多的——也蹲在油盆边，两个人一左一右，各看各的，谁也不说话。
曹平安站在人群后头，不知道该往哪儿站。他看见老曲蹲着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向副科长旁边，小声说了句什么。向副科长点了点头，没接话。
易中海回头，看见曹平安杵在那儿，冲他扬了扬下巴：“站着干啥？过来。”
曹平安赶紧凑过去。
“跟着我，递东西，记我说的话。”
曹平安点头：“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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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活儿从拆上盖剩下的附件开始。
两根手臂粗的喷油管，从箱体侧面伸进去，对着齿面喷油。小王带人松管接头，扳手套上去，使劲一拧，接头松了，油管里残存的油滴出来，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
曹平安把卸下来的螺栓接过来，一根一根码进工具盒里。
几个测温孔的盖板，用改锥撬开，里头是插温度计的位置，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
拆完这些，真正的活儿才刚开始。
小王拍了拍手，直起腰：“易师傅，开始拆瓦？”
易中海点头：“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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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字齿轮机座有三根轴——输入轴在上，中间轴在中，输出轴在下。每根轴两端各有一副滑动轴承，一共六副。
滑动轴承和常见的滚动轴承不一样，不是一整个圆疙瘩，而是上下两半，扣在轴颈上。每副轴承有上瓦盖、下瓦座、上轴瓦、下轴瓦。拆的时候，先松轴承盖的螺栓，吊开上瓦盖，再抬出上轴瓦。
第一副，输入轴输入端。
小王带两个人，用加力杆扳手套住螺栓。那是m48的大螺栓，半米长的加力杆，一个人抱不动，得两个人一起使劲。
“一、二、走！”
两个人憋足了劲，往下一压，螺栓嘎地一声松了。声音很响，像从骨头里往外拔钉子。
八个螺栓，松了好一阵子。
刘珐灿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小王，你们这速度得加快啊，部里盯着呢，国庆前要修好。”
小王没抬头，手里还在拧螺栓：“刘科长，这玩意儿快不了。m48的螺栓，八根，一根一根松，都是这个时间。”
刘珐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看了看沈博远，沈博远没理他，他又看了看顾铭志，顾铭志也没看他。他讪讪地退到一边，掏出笔记本，假装在上头记东西。
曹平安在旁边看见了，心里动了一下——这位科长，好像不怎么懂行。
但他什么都没说，继续低头码螺栓。
螺栓卸完，天车钩子落下来，钢丝绳套住轴承盖。小王打手势，天车慢慢起钩，上百斤的铸铁盖板晃晃悠悠地吊起来，挪到一边，用枕木垫好。
轴瓦露出来了。
上轴瓦的内壁是暗白色的巴氏合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曹平安凑近看了一眼，那表面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不长，但能看出来。
小王用手摸了摸：“没事，拉毛了，刮一刀就行。”
两个人把上轴瓦抬出来。上百斤的家伙，一人抬一头，喊着号子，放到旁边的苫布上。
曹平安想帮忙搭把手，刚往前迈了一步，小王已经抬起来了，他插不上手，只好退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