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您听我说。”曹平安压低声音，“我那个同学在粮库上班，他们粮库每年都有损耗。
粮食入库的时候，不够干的，或者赶上阴雨天，潮了、霉了，总不能拿坏粮食给老百姓吃吧？
国家给他们定了损耗额度，只要不超过，就算合格。他们年年都往大了报损耗，多出来的粮食，就私下处理给信得过的人。”
老妈听得一愣一愣的：“还能这样？”
“白面他给我的价格，比市面上低，每斤只比棒子面高两分钱。”曹平安掰着手指头算，
“就差两分钱，咱家缺那点儿？天天吃白面都行，就是怕让人发现了不好。”
老妈皱着眉头琢磨了一会儿：“那上面不查吗？”
“查？”曹平安笑了，“妈，报纸上天天喊亩产万斤，哪个当官的下去查过？
咱们都是农村出来的，地能打多少粮食，谁心里没本账？
可人家就是那么喊。这里头的弯弯绕，咱们平头老百姓弄不明白。”
他把声音又压低了些：“反正咱们在家自己吃，别出去嚷嚷。平常该做窝窝头还做窝窝头，万一有人饭点儿来串门，就把窝窝头端出来。
可千万不能把我同学给卖了，人家好心帮咱，咱不能害人家。”
老妈点头，一脸郑重：“妈的嘴最严实了，你放心。”
她又拍拍儿子肩膀，眼里带着欣慰：“以后咱家给你和娟子吃白面馒头，我和你爸吃二合面。”
“妈，我想法是娟子吃白面的，咱们仨吃二合面。”曹平安纠正道，
“就我说的那种二八的，口感跟白面差不多，外人看起来咱吃的就是二合面。咱们在屋里吃，不出去。现在人都自觉，看见人家吃饭，一般都不上门。”
“小丫头片子将来要嫁人的，吃那么好干啥？”老妈斜了他一眼，“要吃白面馒头也是你吃。”
曹平安斜眼瞅瞅老妈——嚯，这重男轻女的思想够严重的。不过也说不上老妈不对，这年月都这样。
“娟子小，嗓子细。”他贫嘴道，“老给吃窝窝头，将来吃出个粗喉咙大嗓门来，栽您手里头，您可别哭啊。”
“哈哈哈……”老妈让他逗笑了，拍了他一巴掌，
“胡说八道！有你这么说妹妹的？我小时候连窝窝头都吃不起，娟子现在能吃饱，幸福得不得了了。你这当哥的还给吃白面？”
“那是我妹！”曹平安理直气壮，“我乐意！”
老妈又拍了他一下，眼神里满是笑意。
在炕上躺了一会儿，感觉院子里的人都睡下了，曹平安这才慢慢起身。
“安子，你在家歇着，你把地址告诉我，我去把白面拿回来。”黑暗里突然冒出曹老爹的声音，吓得曹平安差点从炕上出溜下去。
“对，安子，让你爸去，你在家歇着。”曹老妈也醒了，在被窝里帮腔。
曹平安捂着胸口等心跳稳下来：“快让我爸睡吧。我出去遇上联防办的还能跑，我爸这腿脚，遇上了就只能让人家逮回去罚款了。”
“你遇上也别跑！”曹老妈急了，“人家有枪！你能跑过子弹？喊你你就站住！”
“知道了知道了，您快睡吧。”
“安子，我还是不放心，让你爸陪你去吧。”
“哎哟妈！”曹平安压低声音，“您快安心睡吧！逮住我，我就说去黑市买了点细粮。顶多罚款，有啥大不了的？让我爸去，万一把他工作弄丢了，咱家就只能喝西北风了！”
“那你小心点啊……”
“知道知道，我小心着呢。”
在老妈不放心的唠叨声中，曹平安摸黑出了屋。
整个四合院静悄悄的。不只四合院，这附近几条胡同全静悄悄的。
搁后世，这会儿正是夜市撸串喝啤酒的时候，这会儿倒好，连条狗都不带叫的。
整个中院，就丁护士那屋还亮着灯。其他住户早熄灯了——省灯油。
曹平安不打算走前院大门——晚上四合院都在里头上门栓，他走大门出去没法从外面插上。
而且阎埠贵家就在门口，开门动静大了，惊动三大爷，看见他背白面回来不好解释。
他打算从后院翻出去。
后院墙东边原来是个小花园，叫东跨院。年久失修，早破败了。从花园再翻两道墙，就能到大街上。
去东跨院原来有个过道，就在何雨水房子旁边，是个月亮门。现在月亮门封了，那儿堆满了杂物，不好翻。只能从后院翻墙。
有东跨院自然就有西跨院，只是西跨院是原来下人仆役居住的地方，房屋不少，前些年，兵荒马乱的，没人修缮，全是半塌状态，好多杂物，晚上穿过去，能把衣服挂的稀烂。
如果有钱，以后允许自建房子的话，倒是可以把西跨院买下来。那边有厕所，修缮一番，就不用大半夜跑出去排队上厕所了——曹平安边走边瞎琢磨。
快到中院和后院的过道口时——
“安子？”
身后突然冒出个声音，曹平安吓得一哆嗦，差点尿裤子。
回头一看，丁护士不知啥时候站他后头了。刚才想事儿太入神，连她开门都没听见。
“安子，你干嘛去？”丁护士又问。
“我……我去上厕所。”曹平安随口编了个理由。
丁护士看看他，又看看他前面——那是往后院的方向。
“上厕所不往前院走，往后院走？”丁护士狐疑地看着他。
曹平安这才反应过来——可不嘛！自己站的地方，正是往后院的过道口。这理由扯得，裤裆里拉胡琴——净扯蛋！
“哦，哈哈……”他干笑两声，“我打算去尿许大茂门上。”
“多大的人了，别调皮。”丁护士走过来，拽着他胳膊往她门口拉，“我去给你拿手电。”
说完进屋，很快拿了把手电出来，递给他。
曹平安看着那手电，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这咋整？我待会儿要翻墙出去的。要不我先接了她手电去趟厕所，再回来还手电，然后再去后院翻墙？
他愣在那儿，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咋了？”丁护士看他半天不接，歪着头问，“这么大个人，晚上去厕所还怕黑？”
这话问的——曹平安脑子一抽，嘴比脑子快：“有点怕。要不丁姐你陪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