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数落一句，曹小妹缩一下脖子。
数落到最后，那小脑袋都快缩进棉袄领子里了。
曹小妹对着曹平安吐吐舌头。
曹平安觉得小妹挨骂不冤。
平常人家的菜，她都不爱吃。
老妈又是个精细过日子的人，看见小妹挑食，自然火大。
可曹小妹那点委屈，他也懂。
吃过肉的人，再回头啃窝窝头，是有点难。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话搁在吃上，比搁在哪都准。
曹平安低头扒了一口玉米糊糊。
粗是粗了点，可喝下去，胃里暖和。
“妈，别说了。小妹除了贪嘴，没有其他坏毛病。明天包饺子，肉馅的，让娟子多吃几个。”
曹小妹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两颗刚擦过的玻璃珠。
“哥，你真好！”
“刚才谁说手脏来着？”
“那不一样！”
曹平安摇摇头，低头继续喝玉米糊糊。
“安子，你回头去打听打听，谁家要姑娘呢，把这个赔钱货送走吧。
我看着实在心烦。每顿饭，没肉不吃。
谁家百姓过日子不是萝卜白菜土豆，咸菜疙瘩？她是一个不吃。”
曹老妈把鞋底往炕上一拍，拍得炕灰都飞起来几粒。
“妈，您可冤枉我呢，白菜我吃呢。”
小妹难得反驳一句，声音不大，但理直气壮。
“谁家好人，吃白菜只吃白菜心？”
曹老妈气得就要下炕揍这个闺女。
那架势，鞋底都举起来了，像举着一面讨伐的大旗。
“妈，别说那气话。送走小妹，您可不得哭红眼。”
曹平安一边吃着炒白菜，一边喝着玉米糊糊，顺道给老妈搭腔。
那白菜帮子在他嘴里嚼得咔嚓咔嚓响，像在给老妈的话配乐。
“早送走，我早安心，省得看她来气。我活了半辈子，别说见，听都没听过谁家丫头敢这么挑食的。”
“那说明咱们日子，在您的操持下，过得好。”
曹平安把碗放下，正色道，“如果吃不饱饭，哪有挑食的？您看去年小妹可从来不挑食，逮啥吃啥。”
曹老妈手里的鞋底停了一下。
这话戳到她心窝子了。去年的日子，确实紧。
紧到啥程度？紧到玉米糊糊还得多添一瓢水。
那时候没人挑食。
挑食，那是吃饱了才有的毛病。
“都是你们父子俩给惯的。”
老妈把鞋底重新拿起来，针尖在头皮上蹭了一下，语气比刚才软了些，可嘴上还是不饶人，
“搁我这，不吃，就饿着。谁能变着花样给弄吃的？”
曹平安对着曹小妹用嘴型，无声说了个词：烤鸭。
曹小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有人往她眼睛里塞了两颗糖。
她狂点头，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娟子，快写作业。哥这咋吃得好像有点多了，等会你陪我去溜溜食。”
曹平安见小妹收到信号，就开始找借口。
他一边说，一边还揉了揉肚子，表情逼真得很。
曹小妹还在点头，嘴还没张开呢，就听曹老妈关心道：
“安子，是不是菜凉了？那是用荤油炒的，凉了怕吃肚子不舒服。过来，妈给你揉揉。”
“妈，我多大了，还用您给我揉肚子。”
曹平安没半点不舒服。他就是找借口要带小妹出去吃饭呢。可老妈那眼神，分明写着“你那点小九九我还不知道”。
“多大了，不是我的儿？”老妈瞪了他一眼，又小声嘟囔道，“不让我揉，让你媳妇给你揉去。”
说完又补了一句：“典型的娶了媳妇忘了娘。”
唐翠芬的脸刷地就红到了脖子。那红晕来得又快又猛，像有人往她脸上泼了一碗热汤。
她低着头，手里的抹布在桌上反复擦同一块地方，擦得桌面都快秃了。
听说能去外面吃烤鸭，小妹的智力明显提升了不少。
写作业的速度猛增，铅笔在纸上龙飞凤舞。
那字写得，怎么说呢，之前是蚂蚁爬，现在是狗跑。三两下，作业就写完了。
本子胡乱塞进书包，褡裢都没盖上，就满脸关切地说道：
“哥，走，我陪你遛食去。”
那表情，关切得恰到好处，急切得恰到好处，演技比她哥还自然。
曹平安看着小妹这丝滑的表演，很是无语，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你明天老师不收拾你的吗？
不过曹平安没管小妹的学业。
如果历史不偏差，小妹毕业时，刚好赶上上山下乡。
还不知道小妹下到哪个犄角旮旯呢。趁着现在还在城里，能吃顿好的就吃顿好的吧。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曹平安站了起来，一边假装不舒服，搂着肚子，一边对曹老妈说：
“妈，我出去溜一圈啊。”
“天都黑了，外边冷，早点回来。”
曹老妈估计也猜到儿子又搞怪呢。
她先瞪了他一眼，那一眼里装着“你就折腾吧”，才叮嘱他早点回来。
曹平安兄妹两人穿上外套，戴上帽子出门。
唐翠芬着急了。
她看着曹老妈，嘴张了两下，才磕磕巴巴地说出来：
“婶子，我……我……我也……”
“早去早回。”
曹老妈挥挥手，像赶一只想跟出门的小猫。
“嗳，婶子，碗放着，我回来了再洗。”
唐翠芬语无伦次，一边说一边往门口退。那模样，像怕曹老妈反悔似的。
“看着那俩人，不要他们乱花钱。”
曹老妈又叮咛了一句。那语气里带着无奈，带着操心，也带着一点谁也听不出来的笑意。
“是，婶子，我一定盯好。”
应答完，唐翠芬掀开门帘，小跑着追了上去。
门帘落下来，晃了两晃，把屋里的热气挡在了里面，把外面的冷风挡在了外面。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曹老妈坐在炕上，手里纳着鞋底，一针一针地扎。
针尖穿过厚厚的布，发出细细的“噗”声。她纳了一会儿，忽然停住，抬头看了一眼门口。
那门帘还在轻轻晃。
她又低下头，继续纳鞋底。嘴角弯了弯，弯得很浅，像雪地里一闪而过的阳光。
兄妹俩才走到前院。
“哥，你走快点，那头说是八点关门，别去晚了，卖完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