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子哥，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唐翠芬忽然压低声音，向前凑了半步，
“没事，你把她领回来。我做大房，让她做小妾。”
“新社会，只能娶一个媳妇，不能纳妾。”
“说是那么一说，我们村好几个人都有小老婆。说是离婚了，可还是一家人。不妨事的。”
唐翠芬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村里谁家鸡多下了一个鸡蛋。她甚至抬手理了理鬓角的碎发，。
“我是干部，不能娶小老婆，只能娶一个媳妇。”
“领导还管干部娶媳妇啊？”
唐翠芬吃惊地问，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曹平安看着她那张脸，忽然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
这丫头在村里长大，脑袋里装的还是前清那套规矩
——男人娶小老婆，天经地义；
女人嫁了人，生是他家的人，死是他家的鬼。
你说新社会，她说旧规矩。
你说婚姻法，她说娃娃亲。
你说组织纪律，她问你领导管不管娶媳妇。
两人中间隔着的不止是岁数，是整整一个时代。
“你别管那么多。你就按我给你安排的路走
——读书，工作，嫁人。嫁给别人。”
曹平安不耐烦了。这小丫头啥都不懂，说也说不通，跟对着一堵棉花墙讲道理似的。
“我不嫁别人，我要嫁给你。”
唐翠芬非常认真地说，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她抬起头，她眼睛格外亮。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执拗，像一头在泥地里认准了方向的牛犊子，你怎么拽它，它都不回头。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曹平安以为她终于听进去了，要改主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脸上还挂着泪，但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
“那我也不嫁给别人。我就嫁给你。不让我嫁给你，我就一辈子不嫁人。”
唐翠芬气鼓鼓地说，腮帮子鼓得像含了一颗枣。她两只手绞在一起。
曹平安看着她，觉得这丫头犟起来，跟厂里那台老掉牙的冲床一个德行
——你怎么按开关，它都不带停的。
“你这样，你先读书。至于嫁人的事，等你上学出来，工作后再说，怎么样？”
曹平安按了按太阳穴，最后换了说辞。
“我三年都没上学了，好多都忘了。没学校要我吧。”
唐翠芬的声音矮下去，手指头抠着棉袄袖口上一根脱线的线头，一圈一圈地绕。
“要呢。城里扫盲要到高小毕业。你只上到五年级，算是初小。随便找个学校都要。”
“你是不是嫌我没文化？”
唐翠芬抬头，眼神灼灼的看着曹平安：“娶媳妇能生儿子就行了，要文化有什么用？”
曹平安没理会她，继续自顾自说道：
“这几天我找找三大爷一趟，让他弄套课本回来。你先自己看看，不懂的，让三大爷教你。春节后，就去上学。”
“我不上学，我在家伺候妈。”唐翠芬倔强说道。
“妈那么年轻，不用你伺候。工厂招工要十六岁。你能学进去了，就好好学，最好考个大学。
如果学不进去，就在学校混两年，到高小毕业，我给你找份工作。”
“我——”
唐翠芬还想反驳，嘴刚张开。
“你没有说话的份，你就听我安排。”
曹平安粗暴地打断她。唐翠芬的嘴合上了，像一只被按住的蚌。
曹平安顿了顿，又继续说道：
“我最近单位事很多。等我忙完这阵子，我弄点布和棉花，你给自己做身棉衣。
你不要说不会
——让秦姐帮你。如果秦姐忙，你找三大妈。她们两人做衣服，在这片都是出名的。”
“一定要去上学吗？”
唐翠芬又问了一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吃饭，你在家吃饭不用收着，该吃多少吃多少。
妈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她不会管你吃多少，只要不浪费都可以。”
曹平安没理会她的问题，继续安排她的人生。
“如果你想自己做着吃，我在这里给你搭个炉子。你想吃啥，自己做也行。”
他思考了一下，又说：
“以后我每个月给你五块钱零花钱。你看够不够？不够给十块？”
“不用给我钱，我在家吃饭，都没地花钱。”
唐翠芬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房间里的光渐渐暗下去，但微弱的星光，依旧照得她耳朵尖微微发红。
“那就先定五块。你缺啥告诉我，我在单位有些东西好弄。你自个买，都不一定买得到。”
曹平安说完，转身往外走。
回到家里，小妹已经睡着了。
这家伙，真是个小猪。
吃饱了就睡，脸埋在枕头里，一只胳膊耷拉在床沿外，手指头还保持着抓烤鸭的姿势。
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在月光里亮得像一条细线。
曹平安轻轻把她胳膊塞回被子里。小妹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沉了。
曹老妈坐在堂屋的炉子边纳鞋底。
锥子扎进去，麻线拉出来，嗤啦，嗤啦，一声接一声。
炉子上的铁壶冒着热气，壶盖被顶得一起一落，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曹平安在她对面坐下，把阎埠贵想来家里蹭饺子，被自己拒绝的事说了。
“老阎家孩子多，每个孩子都是无底洞。咱家就你妹一个，就得你和你爸俩人供养。
你想想，老阎家里可是有四个孩子，肯定很艰难。”
曹老妈头也不抬，锥子又扎进去，嗤啦一声。
“妈，您看着办。想给了，就给一碗。不想给，就不给了。
就过个冬至，又不是啥大节日，还非得吃口肉。”
曹平安说得很随意，伸手在炉子上烤了烤火。
“这事，你不要操心了。明天中午你爸在家呢。老阎没弄下肉，就让你爸去叫老阎过来喝几盅。”
“妈，三大爷可不是秦淮茹，您可不要太过了。”
曹老妈停下手里的活，抬起眼皮看了儿子一眼。锥子在灯光下闪着一点寒光。
“妈懂。老阎跟秦淮茹比，差远了。秦淮茹是个知道分寸的人，老阎是个得寸进尺的人。”
她把锥子在鞋底上蹭了蹭，又补了一句：
“别看他识字多，你妈我过的桥，比他走的路多。”
老妈没告诉他，当年鬼在扫荡，家里没丁点粮食，他们都活下来了，
阎埠贵就在城墙里面教教书，能有啥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