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太医声音发颤:
“回皇上,微臣无能!
娘娘本就胎元虚浮、根基不稳,今日又受此番惊吓冲撞,腹中龙胎实在保不住了。
且娘娘内里气血受损极重……娘娘这身子,往后怕是再也不能受孕了。”
话音落地,胤禛猛地抬手,将手中捏着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瓷片飞溅,响声刺耳。
他声色震怒,厉声呵斥:
“一群庸医!全是废物!
朕养着你们这群太医有何用?
速速回去调配良药,务必调养好华妃的身子!
若是她再有半点差池,朕绝不轻饶!”
怒火看上去汹涌难当,可垂在袖中的手悄悄松开,心底暗暗松了一口气。
再也不能生,反倒省心,往后不必再为年世兰的子嗣之事费神提防,不必再悬着一颗心。
他压下心底那点隐秘的轻快,抬眼扫过院中一众妃嫔,沉声道:
“皇后和皇贵妃留下,其余人,各自回宫。”
在场众人看到了结果,不少往日受过华妃磋磨的,本就不愿久留,生怕无端沾上皇上的怒火,闻言连忙屈膝行礼,不敢多言,依次悄悄退了出去。
庭院很快空旷下来,只余下月柠、宜修,还有一众贴身伺候的宫人。
胤禛敛了方才的暴怒,换上一副悲痛怜惜的模样,转身踏入内寝,守在年世兰的床榻边。
榻上年世兰脸色惨白如纸,鬓发被冷汗浸透,凌乱贴在颊边,方才的哭喊耗光了她大半力气,一直昏昏沉沉。
不知过了多久,她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视线朦朦胧胧,最先落在守在床边的胤禛身上。
她定定看着他,眼底空洞,一时没有声响。
宜修站在稍远些的地方,垂着眼,掩去眸底按捺不住的快意,心底暗暗想着,总算如她所愿,这个孩子,终究是没了。
月柠静立一旁,神色平淡,静静看着榻上的人,不发一言。
胤禛连忙上前,伸手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带着刻意装出来焦灼疼惜:
“世兰,你醒了。”
一旁的宜修垂在袖中的手指暗暗收紧,心底的快意几乎要漫出来,脸上却堆起温和悲悯的担忧,上前柔声开口,字字都像软刀子扎过来:
“华妃妹妹,你可要节哀,万事看开些,先好好保重自己的身子才是要紧。”
这番话像是一盆冰水浇在年世兰身上,她混沌的神智骤然一清,肩头剧烈一颤,沙哑破碎的声音陡然拔高:
“皇上……孩子没了,我们的孩子没了,是不是?
臣妾又弄丢了一个孩子,是不是?”
胤禛眉头紧锁,语气沉痛,连忙劝她:
“世兰,别这样,不要激动,万万不可动气,你先养好身子……”
“养好身子?”
年世兰像是一瞬间被悲恸吞噬,神态染上几分疯魔,她猛地撑着床褥想要坐起来,眼底泪水汹涌滚落,
“我的孩子又一次没了!”
她一把攥住胤禛的衣袖,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锦缎捏碎,哭声凄厉:
“皇上!您要替我们的孩子报仇!
是端妃,是齐月宾那个贱人!
是她又一次害了我们的孩子!
从前她就害死了我的第一个孩儿,如今她又害这一个!
皇上,一定要将她碎尸万段,让她不得好死!”
胤禛一怔,神色微滞,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世兰……你不是已经亲手杀了她?”
年世兰脸上的悲愤僵住,满眼难以置信,怔怔看着他:
“我?皇上,您是在唬我吗?
难道是为了包庇她,才说出这样的话?
方才是她扑过来要伤我的孩儿,我不过是随手回击自保,难道我眼睁睁看着她害死我的骨肉不成?
皇上如今,竟要护着她?”
一旁的月柠神色平静,缓缓出声,一语落地:
“华妃,端妃确实已经不在了。
你刺出那一刀正中她心口,当时便断了气息。”
年世兰闻言,忽然仰头放声大笑,笑声苍凉又癫狂,混着不断滚落的泪水:
“好!死得好!她敢来害我的孩子,她本就该死!”
她笑得浑身发颤,悲恸与恨意交织在一起,那副濒临崩溃、痛失骨肉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心头一揪。
胤禛原本压在心底,想要质问她为何下手这般狠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是啊,齐月宾从前便害过她的孩子,那桩旧事,是他默许的,他从来没有给年世兰一个公道。
今日端妃再度扑上来要加害她腹中孩儿,在年世兰眼里,只是旧仇添新恨。
此情此景,他若是再去追责,反倒成了薄情寡义,对不起她接连失去的孩子。
愧疚密密麻麻裹住他,质问的话,终究咽了回去。
月柠将一切收在眼底,心中了然。
华妃哪里是一时冲动,她分明是知晓这一胎本就保不住,借着这场冲突,光明正大除掉端妃。
用丧子之痛做外衣,让皇上无法理直气壮地追究她行凶的罪责,反倒将两份亏欠、两份愧疚全都叠加在胤禛心上。
这一步棋,走得极狠,也极妙。
宜修在一旁看得心有不甘,本就等着看年世兰获罪,当即顺势开口,火上浇油:
“华妃妹妹,纵然事出有因,可她终究是当朝妃嫔,你这般亲手将人诛杀,于宫规不合,怕是……”
话音未落,年世兰猛地转头,泪眼朦胧,绝望又无助地望向胤禛,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皇上,难道如今还要治臣妾的罪吗?
难道这一切是臣妾的错?
她害死过我的孩子,从前为了顾全皇上,我忍下了。
这一回她又要来害我腹中孩儿,臣妾只是自保而已。
皇上,您要为了她,降罪于我吗?”
那双眼睛盛满破碎的委屈与哀痛,直直撞进胤禛心里。
胤禛只觉得心口一紧,疼惜与愧疚翻涌上来,哪里舍得责罚她,连忙连声安抚:
“怎么会!朕怎么会治你的罪!是她咎由自取,全都是她的错!”
他转头扬声吩咐:
“苏培盛!传朕旨意,端妃谋害皇嗣,罪无可赦,褫夺所有位份,贬为庶人,不许入妃陵,发回母家安葬!”
苏培盛躬身应声:
“是,奴才明白。”